照月姑姑死在慈恩寺后井。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
轻得像宫里每年死掉的许多旧人一样,往账册上一写,便能翻页。
可萧令仪听见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
不是怕死人。
是因为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记得先皇后的人。
我看着顾行之,问:“什么时候死的?”
顾行之道:“半个时辰内。”
又是半个时辰。
我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已经想给京城所有半个时辰立个牌位。
“谁发现的?”
“内卫。”
“白嵩旧账呢?”
顾行之看着我。
“衣襟被割开,东西不在。”
裴慎站在院中,没有说话。
他被内卫围着,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薄了很多。
我看向他:“裴大人来晚一步,还是早一步?”
裴慎道:“沈大人何意?”
“照月姑姑死了,衣襟被割开,白嵩旧账不见。裴大人又刚好来照月庵找一页旧账。”
我笑了一下。
“这巧得我都不好意思说不是你。”
裴慎看着我。
“沈大人若有证据,可以拿我。”
“我若有证据,刚才就不跟你说话了。”
裴慎淡淡道:“那便慎言。”
“我一直很慎。”
燕小乙在后面低声道:“沈大人,你这个慎,和裴大人的慎不太一样。”
我回头看他。
这种时候就别讲笑话了。
虽然讲得还行。
萧令仪忽然开口:“带我去。”
顾行之看向她。
“殿下,尸身不宜……”
“带我去。”
四个字。
没有半点转圜。
顾行之沉默片刻,侧身让路。
照月庵后山有一条更窄的小道,绕过竹林,能通向慈恩寺后井。
这井不在寺中主院,而在后山杂林里。
旁边有一间废弃水房,墙皮脱落,井沿长满青苔。
若不是内卫守着,看起来就像一处多年没人来的荒井。
照月姑姑的尸身已经被抬出。
她比我想象中年长许多,头发花白,脸颊瘦削,身上穿着灰色旧尼衣。
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
衣襟处被利刃割开,裂口很整齐。
不是仓促撕扯。
是有人知道东西在哪里,直接下手取走。
萧令仪在尸身前停住。
她没有立刻蹲下。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秋棠眼睛已经红了。
“殿下……”
萧令仪低声道:“她以前会给母后梳头。”
声音很平。
平得让人难受。
我看着照月姑姑的手。
她临死时,右手攥得太紧。
内卫想掰开,却还没动,显然是等顾行之回来。
我蹲下去。
“顾统领,能看吗?”
顾行之点头。
“看。”
我没有直接掰。
死人最后攥住的东西,通常不愿意松。
也可能一松,就碎了。
宋医官不在,只能我自己来。
我用袖中银针轻轻挑开她指缝。
手心里没有纸。
也没有账。
只有一点黑色粉末。
像灰。
我凑近闻了闻。
有焦味。
还有一股很淡的药香。
合欢安息香。
我心里一沉。
照月姑姑临死前接触过烧毁的东西。
或者,她见到的人身上带着这种味道。
萧令仪也闻到了。
“安神香?”
我点头。
“嗯。”
顾行之道:“她不是被药死。”
“怎么死的?”
“后颈一针。”
又是针。
我几乎不用看,都能想象那根细针的位置。
尚衣局韩尚服,旧衣房小内侍,香灰车暗格死者,地下仓仓丁,现在照月姑姑。
同一类针。
这是清账会灭口的手法,还是某一批人的手法?
我问:“针呢?”
顾行之取出一只小铜管。
铜管里放着一根细针。
针尖泛着一点暗蓝。
“淬毒。”
我看着那根针。
“这不像户部。”
顾行之道:“不像。”
“像内廷?”
他没有立刻答。
我看着他。
“顾统领,先皇后信里提到了你。”
顾行之终于抬眼。
萧令仪看向他。
裴慎也看向他。
这一句话落下,后井旁边的风都像停了。
顾行之面无表情。
“什么信?”
萧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没有递给他,只展开给他看了一眼。
顾行之看完,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淡。
但有。
他盯着“若无人可信,去找顾行之”那一行,沉默了很久。
我问:“顾统领当年见过先皇后?”
顾行之道:“见过。”
萧令仪声音发紧:“母后为何让人找你?”
顾行之看着那封信。
“因为我当年守过长宁偏殿。”
长宁偏殿。
我心里那根线又被拉紧。
避风,静声,暗灯。
安神茶。
先皇后病衣。
照月姑姑。
顾行之继续道:“承熙十四年冬,先皇后病重前一夜,长宁偏殿封过半个时辰。我那时只是内卫校尉,守外门。”
我问:“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照月姑姑抱着一只衣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