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矿工没有掉眼泪,也没有愤怒。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的这两个记者,随口朝旁边的空地啐了一口茶叶沫子,满脸的无所谓。
“抱怨?我要个啥说法?我有啥好抱怨的?”
老矿工站起身,用沾满煤灰的袖子擦了擦鼻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北方人特有的直白与硬气。
“生计断了?那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瞎琢磨!国家啥时候不管我们了?”
老矿工指着几十公里外的市区方向。
“市里前脚封了矿,后脚就在隔壁县圈了地,建那个啥子……核聚变配套零件厂!
厂里大喇叭天天广播,只要以前在矿上干过机修、懂点技术的,全盘接收。
过去拧个螺丝、操控个机器,一个月给万把块钱!
车间里吹着冷气,干干净净,还不用下井担惊受怕怕瓦斯爆炸。
这活儿,比以前强出一百倍!”
翻译愣住了,赶忙打断道:
“那……那您怎么不去?您这不是在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吗?
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新工厂不要您?”
老矿工冷笑一声,看这两人的眼神越发像是在看外星人。
“我干嘛要去?老子挖了三十年煤,腰板都累弯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享清福,我还去上那个班?”
老矿工拍了拍那个破旧的编织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以前我拼了命下井,那是物价高,买套房得掏空三代人的口袋,不拼命儿子娶不上媳妇。
现在呢?你去外头菜市场看看!”
“电费一分钱,大棚里的蔬菜和养殖场的肉便宜得跟白捡一样!
前天我去提了一辆两厢的新能源代步车,带自动驾驶的,才花了两万块!
衣服、鞋子、彩电、冰箱,全是白菜价!”
老矿工越说声音越洪亮,底气十足:
“我以前抠搜攒下来的那点辛苦钱,放在现在的物价下。
哪怕我从今天起一分钱不挣,也足够我舒舒服服吃香喝辣过完下半辈子了!
我儿子现在在东莞打工,厂里包吃包住发高薪,压根不用我操心。
我收拾行李,是要回乡下老家盖个大平层,买两根好鱼竿,天天去水库钓鱼吹空调!我抱怨个屁!”
一连串质朴却无懈可击的回怼,如同连珠炮般砸在翻译和理查德的脸上。
举着录音笔的翻译彻底哑火了,嘴巴微张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理查德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着老人那神采飞扬、充满希望的表情,也知道这段采访彻底崩盘了。
“行了,别在这儿碍事,接我的车来了。”
老矿工懒得搭理这两个满脸错愕的记者,单手拎起编织袋。
矿区大门外,一辆充满科技感、崭新的无人驾驶新能源大巴缓缓驶来,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无声开启,里面吹出适宜的暖风。
老矿工哼着西山梆子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跨上大巴,头也不回地驶向了他富足安康的晚年生活。
凛冽的寒风中,只剩下两名记者呆立在原地。
他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台试图捕捉“社会动荡”的隐形摄像机,只觉得无比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