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尔美街报》的排版车间里,工人们正忙著將《谎言之水从天而降》的铅字排入框架。亨利编辑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那页改好的终稿,眉头紧锁,像是在送葬。
“上帝保佑。”他低声说,看著那句“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被排在结尾。
刊载的日子选在了周三。
而周四清晨,伦敦的雾气难得地散了,阳光像稀薄的蜂蜜,涂抹在贝克街221b的窗台上。
华生医生正在吃早餐,一边看报纸一边讚美天气。福尔摩斯则蹲在他的实验台前,用一把小銼刀耐心地銼著几撮像是菸草灰烬的东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福尔摩斯头也没抬地说道。
查尔斯打了个哈欠,从他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抬起眼。
哈德森太太送来了早报。华生道谢,接过,抖开,目光扫过社会版,然后,他像被蜜蜂蛰了一样,猛地把报纸拍在了桌上。
这把其他两个人嚇了一跳。
在《晨邮报》最显眼的位置,是一篇措辞激烈的评论,標题血红:《偽科学,还是纯粹的颓废——评c.c.凯普莱特的新作》。
“……凯普莱特先生似乎彻底迷失了方向。我们曾钦佩他《被盗的桿菌》中那种严谨的科学推演,惊嘆於他在大学讲座中对电力与交通的未来展望。
“然而,这篇所谓的新作,除了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悲观,以及一种近乎病態的虚无主义之外,究竟还剩下什么
“这里没有数学公式,没有物理模型,没有对技术细节哪怕是幻想层面的构建。没有『科学』。这不过是一堆关於『如果下雨』的囈语。
“这也能被称为『科学罗曼史』不,这顶多算是一个失眠症患者关於世界末日的噩梦。凯普莱特先生,您那『病榻上的先知』之名,恐怕要沦为笑柄了。”
华生又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怒火“腾”地燃起:“他懂什么叫科学他懂什么叫文学他连一个標点符號都配不上你的稿子!”
查尔斯却很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
“他说得对,华生。”查尔斯说,“这確实不是『科学罗曼史』。这是『科学幻想』。他非要拿尺子去量一个圆,量不出来,就说这个圆是失败的正方形。”
“那你打算怎么办”华生急切地问,“写信去骂他我支持你!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骂回去!”
“凯普莱特不会写信去骂他,华生。凯普莱特正在生病。”查尔斯轻轻咳了一声,“他没力气理会这种小人物的攻訐。他只会感到遗憾。”
“遗憾”华生不解。
“对。”查尔斯微微偏头,看向华生那翻腾著怒火和心疼的蓝眼睛,轻轻笑了一下,“遗憾於这个世界的读者,竟然需要別人告诉他们,什么才是好的文学。”
福尔摩斯一直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捻著一些燃成灰烬的菸草。
“有趣。”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冷峭的兴味,“这位评论员先生,与其说是在攻击你的科学素养,不如说是在攻击你的『態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查尔斯:“而你,我亲爱的凯普莱特,你把这称为『遗憾』。”
查尔斯頷首。
“既然如此,”福尔摩斯优雅地站起身,用小銼刀把指尖上的粉末刮到试管中,头也不回地说,“或许需要有人,用评论员先生能听懂的语言,替你表达这份『遗憾』。”
“是的,蒙太古先生该出场了。”查尔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