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幽碧水光,在帝伽身后缓缓消散,宛如一幅被岁月晕染、渐渐褪色的古卷,悄无声息地隐入虚空。
他踏空飞驰,玄色黑袍下摆翻涌,恰似一簇跃动的黑色火焰,被无形的罡风肆意撩动,周身冷冽的气息凝如寒霜,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孟阎惜那句掷地有声的“冥域只尊死神,不拜魔尊”,宛若一记千钧重锤,沉沉砸在他心头,又似忘川水底沉寂万年的寒石,坠得他心绪翻涌,烦躁难安。
魔界七域,他已辗转走访了五域。
诡域之主牧玄、贪域豚主早已远走神界,两域如今群龙无首,陷入混乱;地域常年蛰伏,至今无主,不愿沾染纷争;冥域更是超脱世外,态度坚决,绝不卷入魔界权位之争。一番兜兜转转,他所有的退路尽数被堵,前路茫茫,唯一剩下的希望,便唯有南方的幻域了。
一想到幻域之主容姒婴,帝伽的手指不自觉地狠狠收紧,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苍白,周身那股凌厉逼人的杀伐之气,也瞬间变得紊乱浮躁。他深知,该面对的终究无法逃避,旋即调转方向,毅然朝着南方那片被漫天绯色霞光笼罩的秘境疾驰而去。
幻殿之内,柔和的绯色天光透过穹顶莲花状的晶瓦倾泻而下,细碎的光粒缓缓浮动,仿佛给殿中每一处器物都披上了一层朦胧梦幻的薄纱,唯美却难掩一丝压抑。
容姒婴静静盘膝端坐于殿中央的白玉台之上,绯色长袍垂落舒展,如同一朵敛去所有锋芒、濒临凋零的繁花,在她身侧缓缓铺展。她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沁出密密匝匝的冷汗,眉心不时闪过一道暗红纹光,那纹路狰狞如毒蛇吐信,刚一浮现,便被她拼尽全力催动自身魔力狠狠压制,堪堪遁回神魂深处。
这,正是双魂反噬的可怖症状。
自从吞下那枚封存着夏凝雪残魂的雪花水晶球,那缕微弱灵息便如同扎根于骨髓的藤蔓,死死缠绕在她的魔灵之上,寸寸牵绊。平日里,它安静得仿若沉落潭底的落叶,毫无波澜,可一旦她催动幻力、摇响幻思铃,或是情绪泛起剧烈波澜,那缕残魂便会轻轻震颤,在她的神魂之中掀起层层叠叠的狂澜。
这些狂澜虽不会直接损毁她的肉身,却会硬生生撕开她神念的裂隙,让幻域沉眠万古的古老旧念趁机钻隙而入,疯狂啃噬她的心性,妄图鸠占鹊巢,彻底占据她的身躯。
此刻,正是一轮最为汹涌狂暴的反噬。
眉心的暗红纹路骤然炽亮如血,容姒婴忍不住闷哼一声,十指如飞结出繁复印诀,用尽全身修为与力气,将翻涌欲裂的神魂强行摁压回去。殿内弥漫的绯色灵光瞬间黯淡一瞬,旋即才缓缓恢复如初。
她缓缓睁开双眸,琥珀色的瞳底闪过片刻恍惚,仿佛在方才那一瞬间,被万古执念缠上心神,险些迷失自我,忘却了自身是谁。
“容儿。”
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从殿侧阴影中缓缓传来,语调淡然,透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从容。
容姒婴微微偏头,只见一道纤瘦身影缓步从暗影中走出。那人身着墨青长裙,发间斜簪一朵半开的昙花,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岁月沉淀下的冷锐与沉稳——正是灯灭。
灯灭并非容姒婴的血脉至亲,却是容九临终前郑重托付之人,她隐居幻域多年,向来淡漠寡言,极少过问世事。
“姑姑。”容姒婴开口,嗓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脱力后的疲惫。
灯灭迈步走到玉台前,目光落在她眉心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痕迹上,眉头轻轻蹙起:“反噬又加重了,你当真还不打算放弃?”
“为了魔君大人,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神魂俱灭。”容姒婴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铿锵,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灯灭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却直击人心:“就算他永远不会感激你的付出,永远不会回应你的深情,你也毫不在意吗?”
容姒婴沉默片刻,眼底悄然泛起一抹温柔的柔光:“只要他能平安喜乐,便足够了。姑姑,你会帮我的,对吗?”
“真是无可救药的痴儿。”灯灭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终究还是心软了,“罢了,你既唤我一声姑姑,我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抬手轻挥,一枚幽黑镶红的古朴戒指悬浮于掌心,戒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气,内里蕴含着稳固魂魄的上古法则之力,气息沉稳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