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辰站在虹桥高铁站的出站口,左手拎着两杯热豆浆,右手插在裤兜里。
腕表震了一下。
“哥,G7562次列车已进站,正在开门。”
他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越过人流,盯着自动闸机口。
三分钟后。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烫了个小卷发,穿着件大红色羽绒服,脚底蹬了双黑棉鞋。右手拽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左肩还斜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蛇皮袋的口子没扎严实,一截腊肉露在外面,油渍把袋子底部染了一片深色。
李母。
她身后五六米远的位置,李父拎着另一个编织袋,走得慢些。花白头发剃得很短,深蓝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腰板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珠子一直在四处打量。
李亦辰迎上去。
“妈。”
“哎!儿子!”李母的嗓门瞬间拉满,周围好几个旅客齐刷刷扭过头来。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两只手腾出来上下打量自已儿子。捏捏胳膊,拍拍肩膀,最后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瘦了吧?你看你这眼窝子,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没瘦,壮着呢。”李亦辰把豆浆递过去,“路上喝这个吧,你爱的口味。”
李母一手接过豆浆,另一只手还在他脸上捏。
“少糊弄我,你从小就这样,一忙起来连饭都不知道吃——”
“妈,这是出站口,人来人往的。”李亦辰弯腰伸手去拎那个蛇皮袋。
“别动!那里面有腊肉有香肠还有红薯干,沉得很,我自已拿。”
“我拎不动还?”
李母一把拽住袋口:“我说了我自已拎!你去管你爸。”
李亦辰无奈转头。
李父已经走到跟前了,编织袋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豆浆,安静地喝了一口。看到李亦辰伸手要接袋子,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我自已来。”
李亦辰叹了口气。
“爸,您都五十多了,这袋子起码四五十斤——”
“五十多怎么了?五十多的人还扛不动几十斤东西?”李父嗓门不大,但语气里头那股子较劲儿比谁都足。
李亦辰认了。犟不过。
他走在前面带路,背后是他妈拖着蛇皮袋哗啦啦的声响,混着她嘴里不停的念叨。
“你说你给我们订一等座干嘛?多花那冤枉钱。二等座又不是不能坐,四个小时一眨眼就到了。”
“让你享受一回还有错了?”
“享受?你知道对面那个一等座的大姐看我拎蛇皮袋是什么眼神吗?”
“什么眼神?”
“那眼神——”李母把豆浆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比划了一下,“就跟看见进城卖红薯的一样。”
李亦辰差点笑出来。
到了停车场。
仰望U8停在B3区最靠近电梯的位置。黑色车身在地库灯光下泛着光。
李亦辰按了遥控钥匙,尾灯闪了两下。
李母拖着蛇皮袋走到车旁,停住了。
她围着车转了小半圈,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又往车窗里瞅。
“这是你的车?”
“嗯。”
“多少钱买的?”
“一百来万吧。”
李母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棕色液体差点从吸管口冒出来。
“多少?!”
“一百万。”
李母转头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李父。
李父脸上表情没变,就是端着豆浆的那只手,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上车吧。”李亦辰拉开后座车门。
李母坐进去的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拿手在皮质座椅上摁了两下。
“这个座椅——真皮的?”
“嗯。”
“空调也不错,暖和。”她左看右看,摸了摸中央扶手里的冷热杯架,“这啥?能放杯子?”
“对,加热制冷都行。”
“我的天爷。”李母小声嘀咕了句,把豆浆杯塞了进去。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高架车流。
李母趴在后排车窗边,什么都新鲜,高楼看了又看,立交桥看了又看。嘴里的话没断过。
“儿子,那个圆不隆咚的大楼叫什么?”
“东方明珠。”
“好高啊——旁边那个瓶起子一样的呢?”
“环球金融中心。”
“这城里的楼咋都长得跟外星人似的。”
李父坐在副驾,什么都没说。但李亦辰从余光里看到,他爸的脑袋一直微微偏向窗外那边,眼珠子转得比嘴快。
半小时后。
车子拐进汤臣一品。
铁栏杆大门自动滑开,保安在岗亭里站得笔直。两排法国梧桐的枝丫在头顶撑开,路灯底座周围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李母的话没了。
她贴着车窗往外看,脖子转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花园洋房一栋接一栋从视野里掠过,人工湖的水面反射着冬日的光。
“这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啊?”她压低了嗓门,声音里的底气矮了一大截。
“邻居呗。”
“邻居——”李母咽了口唾沫,往窗外又瞄了一眼,“你邻居都开那种前面两个头灯跟龙眼珠子似的车。”
李亦辰没接话,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自家院子。
引擎熄火。
院子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门廊台阶上。
两位老人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院子正中间。
李母仰着头看别墅外墙。三层,白色立面,落地窗反射着天光。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冬天叶子还绿着。
她没说话。
李父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仰着脖子,看了快十秒。
“走吧,进去看看。”李亦辰推开大门。
玄关暖气扑面而来。
李念念穿着条浅蓝色围裙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正准备开口打招呼。
没来得及。
沙发后面,一个小脑袋先冒了出来。
苗苗蹬着两条小短腿绕过沙发角,两只胳膊张得大大的,蹬蹬蹬冲过来。
“爷爷好!奶奶好!”
奶声奶气的一嗓子,砸在客厅里。
所有人的动作全停了。
李母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脱外套的姿势,一只袖子挂在胳膊弯上。
李父提着编织袋的手悬在半空。
两双眼瞪得溜圆。
视线从苗苗脸上,移到李亦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