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变成了理解。
他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张旧办公桌边上。
桌上搁著一部手摇电话机,顾长辉拿起听筒,一手按住话机底座,另一只手攥住摇柄,吱嘎吱嘎地摇了两圈。
等了一会儿。
那头传来说话声,隔著电流模模糊糊的,麦穗站在几步之外都能听见听筒里漏出来的那个女声,又细又远。
“餵接哪儿”
“给我接镇派出所。”顾长辉对著话筒说,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对,派出所,柳林村大队部,顾长辉。”
那头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顾长辉拿著听筒等著,过了两分钟,听筒里终於又传来另一个声音,这回是个男的,嗓门挺大,带著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派出所,哪位”
“老章,我顾长辉,柳林村的。”顾长辉说,语气熟络了几分,显然是认识电话那头的人,“我这儿有个案子,证据材料都齐了,当事人现在村里,教唆投毒,捏造举报,协助销赃,事儿不小,你那边能不能立案”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嗓门大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调调,而是带上了一股子公事公办的认真劲儿。
“材料齐全不证人证物都有”
顾长辉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证据,“人证物证齐全,书面材料都整理好了,隨时可以送过去。”
“那行,你让人把材料送过来,我这边先立案。”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那个张秀兰现在人在哪儿”
“在村里。”
“你让人看住了,別让她跑嘍,我这边立了案就派人过去带人。”
“明白。”顾长辉说完,把听筒放回话机座上,咔嗒一声掛断了。
他转过身来看著麦穗,发现她正盯著那部手摇电话机看,眼神里带著一点好奇。
“咋了”顾长辉问。
“没事儿。”麦穗笑了一下,“就是头一回这么近看人摇电话,那个摇柄转起来跟绞肉机似的。”
顾长辉难得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声通讯员小李的名字:“小李!骑我的车,把这包材料送镇派出所,亲手交给章所长,不能经別人的手。”
小刘接过去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就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派出所的立案速度比麦穗预想的还快。
张婶当天中午就被传唤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几天后,案子移交到县里。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村口公告栏上又围了一圈人。
“张秀兰,女,五十三岁,柳林村人,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张秀兰於一九八三年四月至五月间,教唆他人向麦香酱坊生產原料中投放明矾,捏造事实向公社卫生站进行不实举报,散布谣言损害他人商业信誉,並协助其弟张宝根销赃盗窃物资,鑑於其行为尚未造成人身伤害后果,且年事已高,认罪態度较好,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
她不用蹲牢房。
但她是个有案底的人了,缓刑期间每个月要去派出所报到,离开村子要报备,再有任何违法行为立刻收监。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面子,在判决书贴出来的那天彻底碎了个乾净。
巷子口那几个常年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閒人,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手举在半空中,就那么看著张婶沿著墙根低著头走过去。
等她走远了,才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嘖,以前多横的一个人啊。”
没有人接话。
瓜子继续嗑,话题已经转到別的地方去了。
张婶儿子嫌丟人,不让她进门。
儿媳妇已经带著孩子回了娘家。
张婶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那间老屋以前总是敞著门,她坐在门槛上跟来往的邻居嘮嗑,能从清早嘮到天黑。
现在只有在出门的才会开个小缝。
两天后,张婶在井边洗衣服。
棒槌一下一下捶在湿衣服上,她弯著腰,手上全是肥皂泡。
隔壁蹲著何婶子和赵老三媳妇,两个人一边搓衣服一边嘮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