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校场在府邸最西边，是一块用黄土夯实的空地，四面围着半人高的木栅栏，角落里立着几个被箭射得千疮百孔的草靶。
北疆的秋天天黑得早，这会儿才酉时过半，暮色已经从西边的城墙根漫上来了，把整片校场染成一层沉沉的暗金色。
顾衍背对着入口，正在打一套拳。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用某种固定的节奏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排。
萧绝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见过顾衍很多种样子，少年时追在他身后喊三哥的、北疆军营里满身是汗带新兵练阵型的、在沈家院子里被昭安追得满院跑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对着一面空墙打拳，打到浑身是汗也不停。
萧绝推开栅栏门走进去。
靴子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衍的拳没有停，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三哥？你怎么来了？”顾衍收了拳，弯腰捡起搭在栅栏上的布巾擦了把脸，声音倒是跟平常一样轻快。
萧绝走到他面前，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问了一句，“听说你最近不怎么吃饭？”
“吃了，”顾衍把布巾甩在肩上，“反正填饱了肚子。”
萧绝看着他，没有戳破。
顾衍脸上的胡茬比平时深了一层，眼眶底下青黑明显，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在校场上晒了一天，可脸色却比平时白了几分，看着并不像是吃饱了饭的样子。
顾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布巾从肩上扯下来随手一扔，忽然开口道：“三哥，咱俩好久没动过手了，你陪我练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跟平日里没两样，但萧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变化。
顾衍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少年气，而是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急着找个地方倒出来。
萧绝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顾衍没有客气，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拳直取萧绝面门。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猛，完全不像是切磋的起手式。
萧绝侧身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
他伸手去扣顾衍的手腕，顾衍却像是提前料到一样，半途变招沉肘下砸，整个人欺近了半步。
萧绝没有退。
他左脚后撤半步稳住重心，左臂抬起格挡，膝盖顺势往上顶。
顾衍被逼退了一步，退出去的同时右腿横扫萧绝下盘。
两人过招的速度极快。
萧绝每出一招，顾衍都能接住，虽然接得有些吃力，但那架势里透着一股执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不喊停，萧绝就没有停。
拳脚交接的闷响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尘土被踩得扬起来，在暮色中浮成一团灰黄的雾。
顾衍比萧绝小好几岁，身量也比他小一圈，力气和根基本来就差了一截。
但这会儿他似乎完全顾不上这些，出招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像是要把积在胸口某处的东西全都往外砸。
萧绝接了几十招之后开始感觉到顾衍的动作有点不对了，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究章法的打法，仿佛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之后不管不顾的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