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夏天，码头上蒸腾着热浪。海风把咸腥的水汽送进每一条狭窄的巷子，混着油饼摊上冒出的油烟和远处修船厂里烧焦的桐油气味。
几个穿着深色筒状和服的商人坐在港区一家茶馆的二楼，面前摆着茶碗和几碟点心。
窗外的码头上，一艘葡萄牙商船正在卸货，木箱从船舷处被吊起，沿着滑轨稳稳地落到石砌的码头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为首的日本商人叫山本，已经在澳门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跑了七家商行，每一家都说没货。他不信。
前天他找到一个中间人，愿意带他见一个据说能弄到钢炮的福建商人。见面地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山本在一个堆满旧缆绳和木桶的杂院里见到了那个商人。
商人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灰布短衫，蹲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抽着一根烟杆，听完山本的来意后，摇摇头说：“炮是有，但卖不了。上头发了话，钢炮不能卖给日本人。谁卖，谁就不要再做亓官记的生意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没有什么变化。
山本没有放弃，这是丰臣秀吉的命令，关乎着朝鲜战局的走向。
他没有耽搁，马上搭船去了马尼拉。
可惜，西班牙人那边也没有货，答复比在澳门更直接——亓官记最近加强了销售监管，规定所有出口的钢炮和火器须经指定渠道登记备案，确保交易来源和去向都有迹可查。
如果想运往日本，随时可能被取消后续供货资格。
西班牙人自然不愿为了这一单得罪亓官记。现在的亓官记，可不止钢炮一项，白糖、布匹、玻璃器皿等，都是抢手货。
这个答复比澳门的更直接，也更冷漠。那些原本愿意接单的商人如今都闭门谢客。
他们的损失不只是亓官记那一单生意，如果被亓官记列入禁售名单，以后连布、糖、玻璃都拿不到。在商言商，没人愿意为了几门炮断掉整条商路。
山本在离开马尼拉之前，又去了港口附近几家仓库，挨个问了一遍，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没有货。
他在码头边蹲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他此行的使命很明确——买到亓官记的钢炮。他没能完成任务。
他回到伏见城禀报结果时，丰臣秀吉坐在那间已经升任幕府将军的居所里，听完后没有立刻发作，只问了一个问题：“他们有没有说，是亓官玉亲自下的令？”
山本说：“没有明说，但都说是‘上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