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造到第三个月时，消息传到了县衙。有人去县衙告状，说河湾里有人在私造出海船。
衙门里派了一个差役过来查看，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艘正在建造的船和旁边堆积的木料，没有靠近船台，只是在远处站了一阵，问了问旁边的人，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随后就回去了。
船主们心里都悬着，不知衙门会不会来查，但几天过去，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船造好那天，天刚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把船身涂成淡金色。
新刷的桐油还没有干透，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林家三兄弟蹲在船头，用手摸了摸船舷上的新漆，又站起来沿着甲板走了一圈。老二林水木蹲在船舷边，用手拨了拨水，又缩回去，退到船尾。老三林水林站在船尾舵台边，扶着舵柄，试着转了一下，感受那份略微生涩的阻力，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船边点了一堆篝火，围着坐了一圈。
林水生看看大家说：“明天一早涨潮就走。”
旁边有人问：“要是路上碰到官府的水师怎么办？”
林水生说：“避开主航道，沿着近海走，遇到巡逻船就绕道。真要遇到了，就说去近海打鱼。”
第二天凌晨，船趁着涨潮离岸。起锚时缆绳从缆桩上解开，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转向入海口的方向。船帆升起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布面摩擦声，林水木站在桅杆旁抬头看了一眼帆布完全展开的弧度。船头破开水面激起一阵短促的白浪，浪花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便消散在尾流中。
岸上有人站在码头边目送着，没有挥手，只是看着那艘船沿航道驶向入海口，船帆在晨光中逐渐变亮，帆布边缘镀着一层模糊的金色轮廓。船尾的水纹在离开河湾后逐渐变宽，好像一段正在展开的新路。
林水生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水面，目光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灰蓝色线上。老二蹲在桅杆旁捆扎缆绳，老三在船尾按住舵柄，沿着预定的航向不断调整，使船身在海流中保持稳定的走向。
船身沿海岸线向南航行，在晨雾中穿过几处浅滩和暗礁，航速稳定。桅杆顶端的旗帜没有展开，在风里卷成一束，沿着船行的方向斜斜垂下。海面上没有其他的船只，只有海鸟在远处盘旋，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飞过船头前方，向更南的方向飞去。
船影在晨光中划过一道细长的尾迹，如同一个正在被反复调整的音符，穿过那些未完全散去的雾气和潮汐的间隙。
船身压过一道道涌浪，在抵达下一个潮位时继续调整帆角，划过水面，向南延伸。舵柄在老三手中保持着固定的角度，像一根正在重新校准的指针，在波纹中不断微调着自己的方向。
前方的海平线正在逐渐变得明亮，他们向南方驶去。在驶离最后一道岸线后，老二站起来走到船尾，用手在船舷边沿摸索了一下，确认船板接缝处没有松动。几缕湿漉漉的淡灰色羽毛粘在缆绳固定环附近，他用手背把它们拂落，目送它们随水流漂远，然后退回到船舷内侧。
远处的海面上仍没有其他船影。南方的天空比北方开阔，云层正在变薄。清晨的潮水在船底不断翻涌，把船身缓缓推向前方。那些尚未被命名的航线已经标注在清化的海图上，正在等待着下一批入港的商船将它们逐一填入。
甲板上的油布卷正在被重新折叠整齐，堆放在靠近桅杆的侧壁处。船身在无风的间隙中缓缓漂移了一段距离，随后重新被风推入航道，沿着那条尚未被标注但在潮汐中持续流动的路径，继续向南方前进。桅杆顶端的系留绳在风中微微晃动。
海鸥盘旋了一小会儿后，收拢翅膀，沿着船尾方向的空中掠过一道斜线，消失在更远的雾霭里。
船舷外侧的海水颜色逐渐从浅绿过渡到深蓝，船头劈开水面激起的水花依然保持着持续的白沫，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逐渐变淡的航迹，在海流的推涌中缓缓散开。桅杆顶端那卷旗帜在海风中持续保持竖直的状态，似乎是一面昂首向前的战旗。船身继续向南航行，穿过几道潮水交汇的水域，在晨光的指引下不断调整航向和帆角。那些南下的船影在不断增多，在视线尽头汇成一片，变成了一道正在延伸的海上道路，在晨光中持续拓展着它的轮廓。
甲板上的缆绳在风中持续发出轻微的摆动声响，听起来就是一首正在重新奏响乐曲，等待着下一段航程的启航信号。
远方的海面上，更多的船影正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条航线上，沿着那股持续不变的洋流，向南方的港口驶去。海鸥的叫声在风声中断续传来，在水面上方回荡了一会儿，便渐渐融入了远处更密集的鸟群声中。船帆上残留的水珠正在晨光中逐个蒸发，边缘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盐迹。
林水木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又拧紧盖子放回原处，随手拿起靠在船舷边的短柄鱼叉，卡在旁边的绳索环里。船身继续向前，海水从深蓝变为灰绿，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新的岸线正在缓慢地从海雾中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