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外的粥棚在六月初关了。最后一天开棚时,锅里的粥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排队的人从棚前排到街角,又从街角绕到巷尾。
粥棚的伙计舀完最后一勺,把锅底刮了刮,朝排队的人喊了一声“没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得踉跄,有人把碗砸在地上,碎陶片溅了一地。粥棚管事赶紧把门板合上,从后门溜了。
从那天起,广州城外的流民营地里再也没有开过粥棚。
粮食从北边运不过来。海禁断了安南的粮路,本地的存粮又被官府征了大半,说是要供应南下的明军。
广东布政使衙门发了征粮令,按田亩摊派,每户交粮若干,限期缴纳。
乡下的农户自己都吃不饱,交完粮之后连种子都没剩下。有农户把粮袋藏在床底下,被差役翻出来,连袋带粮一起抬走。农户蹲在门口看着,不敢拦,也不敢骂。城里的米铺涨了价,一斗米卖到了两百文,比年初涨了一倍多。买得起的人越来越少,买不起的人开始想办法。
偷粮的事从五月中旬开始多起来。先是从城外的菜地里偷菜,然后是偷鸡、偷鸭、偷猪。有人趁着夜色翻进大户人家的后院,把粮仓的封条撕了,搬走几袋米。
大户人家报了官,差役来看了看,记了两笔,没有下文。
后来偷粮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流民,城里的穷户也加入了。他们三五成群,半夜摸到城外粮商的仓库后面,把墙根掏个洞,钻进去搬粮。
粮商雇了护院守夜,护院拿棍子赶人,赶了几次没赶住,有一次还被人用砖头砸了脑袋。粮商去找府衙,府衙说护院不够,让粮商自己多雇人。粮商雇了十几个,粮还是被偷。
官府粮仓被抢是在六月末。那天夜里,广州城东的丰济仓外聚了三四百人,多半是流民,也有城里的穷户和几个地痞。他们没有统一的号令,只是蹲在仓外的墙根下等着,等墙里面的人先动手。
丰济仓的墙很高,门也厚,但墙根下有排水渠,水渠的铁栅栏被锈蚀了几根,有人用石头把栅栏砸开,从渠口钻了进去。进去的人从里面把仓门打开,外面的人一拥而入。
守仓的兵丁只有二十来个,被挤到墙角,手里的刀举起来又放下,没人敢砍。抢粮的人把粮袋往肩上扛,往外面的车上装,有人扛了两袋跑不动,被后面的人推倒,粮袋被夺走。仓里乱成一团,人挤人,粮袋被撕破,米撒了一地,地上的人蹲下来把米往怀里搂,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手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