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瑞把守备衙门的正堂改成了临时军议厅。正堂中间摆着一张从知府衙门借来的大木桌,桌上铺着常州城防图,图角压着几块碎砖。
堂上坐了十几个人——四个千总,六个百总,还有常州知府封德和几个推官、经历。
万瑞站在桌首,把亓官记两天的试探情况说了一遍:“第一天炮打西段,第二天炮打城内营房,爆破队炸了护城河的木桩。他们的打法很稳,不是在乱打,是在找我们的弱点。西段城墙旧,砖缝里有青苔,外墙已经裂了几道口子。如果明天全力轰,西段撑不住。”
他把手按在图上西段的位置上,面对众人,忧心忡忡地说道:“城门是木头的,门板薄,门洞窄,经不住炸药包。如果城门被炸开,亓官记的步兵就会从门洞突入。所以第一件事——从今天夜里开始,把四座城门全部用土堆死。门板后面堆沙袋,沙袋后面填土,土从城墙内侧的壕沟里挖,挖出来的土堆到门洞里,一层一层夯实。堆到门洞只剩一条缝为止。”
一个千总皱了皱眉问:“城门堆死了,我们的人怎么进出?”
万瑞说:“不出。所有人上城,不准下城。水门也一样,用铁栅栏封死,栅栏后面填土。”
他转向另一个千总,吩咐道:“第二件事——城墙上的垛口全部加高,在垛口后面再修一道矮墙。矮墙用从民房拆下来的砖石砌,高到人的胸口。炮弹打过来,先打垛口,再打矮墙,两层防护。城墙内侧的营房顶全部铺一层沙袋,防止炮弹砸穿屋顶。城头上的炮位往两边分,不要集中在正面,每门炮的间隔拉开,一炮被炸,其他炮还能用。”
他又转向一个百总,命令:“第三件事——城墙内侧的民房全部拆掉。从城墙根往里拆二十步,拆出来的木料和砖石不要运走,全部堆在街道上。每条街的街口都堆一道障碍,木料横在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亓官记的兵进了城,走不了大路,只能从障碍上翻过来。翻的时候老兵从两边夹击,新兵在后面堵。一条街一条街地堵,一条巷一条巷地争。让他们每过一条街都要死人。”
万瑞脸上带着狠劲儿,话说完后,正堂里安静了一阵。
大家心里面多少有点明白了,这是不留后路,和亓官记死磕到底。
封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腰间的剑抽出来,剑身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剑往桌面上一拍,剑尖扎进图上的常州城中心,清瘦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正色道:“常州是江南赋税重地,丢了常州,苏州、杭州就保不住。本府是万历十年的举人,蒙皇恩授常州知府,治民一方。今日亓贼兵临城下,本府无路可退,亦无颜退。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把剑从桌上拔起来,收回鞘里,对万瑞说:“万守备,需要本府做什么,尽管说。全城的民夫、粮草、银两,本府统一调拨。”
万瑞说:“请府台大人即刻发告示,全城动员。每户出一人,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自带工具上城。民夫分班轮值,每四个时辰换一班。老弱妇孺在城内搬运粮草和弹药,不安排上城。城内的粮食由府衙统一配给,每天两餐,管饱。”
封德点头,转身出了正堂。
告示在当天傍晚贴满了常州城的大街小巷。
城门旁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一个书生站在前面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亓贼犯境,常州危急。本府与万守备誓与全城百姓同守此城。每户出丁一名,上城协助防守。粮草由府库供给,每日两餐。全城同心,共御外敌。”
念完后人群里有人议论,有人转身回家,有人蹲在墙根下不动。
没过多久,城门口的街上开始出现拖家带口往城里搬的人——城外的农户把粮食和铺盖搬进城,租了城里的空屋住下,说是“城里有兵守着,比乡下安全”。也有城里的富户往城外搬,被城门守兵拦住了——万瑞下了令,只准进,不准出。
几个富户的管家在城门口争了几句,被守兵用长矛逼了回去。
天还没黑透,城墙上就开始了连夜施工。四个千总各带一队人,分段包干。西段的兵在拆城墙内侧的民房,木料和砖石从屋里搬出来,沿着街面堆放。木料横在街口,砖石码在上面,一层木料一层砖,堆到一人多高。东段的兵在城门洞里填土,锹镐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闷闷的,一锹一锹的土被甩到门板上,门板后面的沙袋已经堆到了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