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儿此时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紧,脊背僵直地弓起,手指深深抠进身旁的湿冷泥土里。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眸子里没有了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通过同心符,叶麓川感受到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就像原本喧嚣的集市瞬间死寂,又像灯火通明的房间骤然陷入彻底的黑暗。这种“空无”比任何狂暴的情绪更让叶麓川恐慌。他扑棱一下从打盹的岩石上弹起来,羽毛瞬间炸开。
“石头!石头!”他飞落到玥儿颤抖的肩上,用喙急切地轻啄她的耳朵,用翅膀去拍她的脸颊。但玥儿毫无反应。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被扼住脖颈般的呜咽声,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唇被咬出血痕,指甲更是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指尖。
叶麓川急得围着她团团转,翅膀扇动的风吹起了地上的尘土。“老严!老严你看她!”他求助地看向一直沉默立在阴影中的石不言。石不言木然的看着玥儿,捏成拳头的手紧紧握着,却终究没有动作,只是默然立在一旁,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这种沉默让叶麓川的心更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玥儿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和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破旧的衣襟。
而就在她意识回归的刹那,通过同心符,一股混杂着极致悲伤、绝望和痛苦的滔天巨浪,毫无预兆地狠狠砸进叶麓川的心神!上一刻还是死寂的空白,下一刻就被如此狂暴的情绪填满,这极致的切换让叶麓川眼前一黑,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猛地扇动翅膀向后踉跄了一下,晃了晃鸟头,才勉强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稳住心神,胸口剧烈起伏。
玥儿双手捂住脸庞,泪水从指间滑落,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助:“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生来就要被这样对待?!凭什么?!”她的质问在幽深的洞穴里回荡,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石不言的目光缓缓扫过崩溃的玥儿和惊魂未定的叶麓川,最终望向洞穴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他粗哑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血脉……只是由头。弱小……才是原罪。”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淬火之水,浇在叶麓川心头,让他浑身羽毛下意识地微微一紧。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玥儿。
只见她原本被悲伤和愤懑填满的眸子里,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情绪仿佛瞬间凝固,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正从她眼底最深处缓缓析出。
叶麓川心里“咯噔”一下,他敏锐地感觉到玥儿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却琢磨不明白,只觉得莫名地让人心慌。
接下来的日子,对玥儿来说是一种缓慢的凌迟。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不再是偶尔闪现的噩梦,而是变成了无孔不入的毒刺,日夜不休地折磨着她的心神。
白天,她勉强跟在石不言身后跋涉。但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常常需要扶着岩壁才能站稳。她的眼神失去了往日偶尔闪烁的灵动,变得呆滞而惊悸,总是下意识地躲避着岩壁上那些古老的、模糊的刻痕,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夜晚更是煎熬。她几乎无法入睡,总是蜷缩在最避风的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她迅速消瘦,眼窝深陷,密密麻麻的血丝布满了眼白,让她原本清秀的脸庞看起来有些骇人。她对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过度敏感——一片枯叶旋转飘落,附近瘴气轻微的流动,甚至叶麓川为了保持羽毛整洁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梳理声,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浑身猛地一颤。
而每当她处于这种清醒的煎熬中时,叶麓川通过同心符感受到的,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沼泽,以及一股日益灼热、几乎要沸腾的负面情绪。那是对命运不公的熊熊怒火,对自身弱小的刻骨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扭曲的、对强大力量的极度渴望。这股情绪如同具有腐蚀性的毒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叶麓川的心神。
他开始变得不对劲。原本还算顺滑的羽毛总是处于一种微微炸起的焦躁状态,飞行时翅膀扇动的频率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促和不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静下心来,总感觉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
这天,他们穿过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狭窄谷地时,意外发生了。几只栖息在石缝深处、灵智未开、仅凭吞噬煞气本能行动的低阶“食煞犬”,被生人的气息吸引,嘶吼着从阴影中扑了出来!它们大小如黄鼠狼,獠牙外露,浑身散发着腐臭,大约相当于炼气大圆满的实力。
若在以往,叶麓川会第一时间拉升高度,利用飞行优势,扔出几个火球或冰箭雨干扰驱散,或者模拟声音恐吓让它们惊慌奔逃,一般不会主动去近身缠斗。
但这一次,就在食煞犬扑出的瞬间,通过同心符,一股源自玥儿冰冷而暴戾的情绪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击中了他!这股外来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叶麓川的理智,他眼中红芒一闪,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主动迎着扑来的食煞犬冲了上去!“你们这些鬼东西,去死吧!”
他这时只有将它们捏死撕碎的冲动!
叶麓川的双爪如同锋利的铁钩,疾风骤雨般疯狂撕扯!翅膀如同沉重的铁扇,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食煞犬的脊梁!战斗变得极其血腥和原始,完全脱离了叶麓川以往的风格。羽毛与污血齐飞,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只食煞犬竟被他硬生生撕扯成了碎片,腥臭粘稠的污血溅了他满身满脸,残肢断爪散落一地。
战斗骤然结束。叶麓川喘着粗气,落在一块染血的岩石上。他看着自己爪子上沾染的粘稠污血,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残骸,鸟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地使劲抖了抖羽毛,试图甩掉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心里又惊又疑:“我刚才……怎么回事?”
石不言自始至终沉默地看着这场短暂的杀戮。他目光在叶麓川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一旁因受惊而脸色更白的玥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光芒,有了然,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但最终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