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河面上的薄雾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露出底下蜿蜒如银练的河道。水波荡漾，将初升朝阳的光芒揉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叶麓川收敛了周身灵力，灰蓝色的羽翼在清新的空气中划过，翅尖偶尔掠过微凉的河水，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他飞得很低，身形紧贴着泛起晨晕的水面。
左侧的官道已是一片喧嚣。牛车沉重的木轮压在土路上，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路途的漫长。赶车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偶尔扬起鞭子，那一声带着疲惫的吆喝能传出很远。骡队颈下的铜铃随着稳健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叮当脆响，商贩们围坐在路旁简陋的茶摊上，端着粗陶碗，一边歇脚，一边高声谈论着远方的行情和路上的见闻。更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正弯腰在水田中插秧，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渺小，却又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坚韧。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构成了一幅生动而真实的尘世画卷。
叶麓川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谨慎地向周围延伸数丈，主要感知着上方空域的灵力波动。每当空中传来那规律且带着隐隐威压的灵力波动时，叶麓川全身的肌肉便会瞬间绷紧。他迅速收束神识，双翅微妙地调整角度，减小迎风面，随即整个身子灵巧地一侧，如同游鱼般滑入河岸旁茂密的垂柳丛中。低垂的柳条轻柔地拂过他的羽翼，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恰好掩去了他遁入的动静。他栖息在交错的枝条深处，透过枝叶的缝隙，一双红眼谨慎地观察着外界。
几乎就在叶麓川藏匿妥当的下一刻，一队身着统一青灰色袍服的修士便衣袂飘飘地从官道上空低掠而过。他们约三五人一列，袍袖的腕处，以银丝绣着精致的相同徽记，在晨曦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这些修士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沉稳地扫过下方的道路、河流以及两岸的林地，执行着例行的巡狩任务。叶麓川在柳丛深处屏息凝神，完全收敛自身气息，直到那队修士化作天边的几个黑点，灵力波动也彻底远去，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振翅从柳丛中重新飞出，继续沿河道低空飞行。这般飞飞停停，虽极耗心神，却是在这陌生地界最为稳妥的行进方式。
在这段不算快的飞行中，他曾试图混入在河滩、沼泽地带觅食的野生鹭群，以期能借助群体的掩护更好地隐匿自己。然而，这一权宜之计却引发了一场啼笑皆非的奇遇。当他在一处僻静河滩停歇，下意识地舒展身躯，昂首曲颈，抖动那身因修炼而格外光泽流转的灰蓝色羽毛时，附近一只母夜鹭竟被这“英姿”所吸引。它发出婉转的鸣叫，拍翅主动飞近，绕着他盘旋，颈项一伸一缩，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好感。
叶麓川起初感到莫名其妙，直到看到对方热切的眼神和典型的回应姿态，才猛然意识到：“难道它误以为我在求偶？！这下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叶麓川觉得无奈又好笑，眼看着母夜鹭越靠越近，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双翅急速振动，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朝着下游方向狼狈逃窜。那只母夜鹭被他这“撩完就跑”的行为惊得呆立原地，不满地嘎嘎大叫，似乎在怒斥这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叶麓川对这里“仙凡杂处，各有其道”的现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官道上，当巡逻的修士队伍低空飞过时，路上的行人车夫会停下脚步或车辆，恭敬地躬身行礼，口中称“仙师”，态度自然，仿佛这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然而，礼节过后，双方就各走各的路，修士不会停下脚步，百姓也不会过多地仰望，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的界限，互不干扰，也互不侵犯。凡人车队运送的是布匹、粮食、山货等维持俗世运转的物资；而修士们所追求的，显然是另一个层面的资源与大道。这种泾渭分明却又共同存在的景象，在叶麓川眼中构成了一幅既奇异又蕴含着某种微妙平衡的画面。
他曾经看到几名渔夫在河滩上收网，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号子。而在不远处的空中，一位身着白衣的修士正凌空而立，其袖腕处同样以银丝绣着与巡逻修士同款的精致徽记。似乎在勘察地脉，周身灵气流转，衣袂飘飘，对下方的凡尘烟火视而不见。渔夫们偶尔抬头望去，目光中既有敬畏，又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然后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仙凡之隔，竟然能如此分明而又并行不悖……”叶麓川暗自思忖。这番景象，与他之前的一些想象大相径庭，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谨慎行事的决心。
他就这样飞飞停停，到了第三天早上，日头渐渐升高，空气中的热度也明显增加了。前方地势开始抬升，山峦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在一片苍翠的山峦环抱之中，可见一片依山而建、规模不小的建筑群。青色的瓦片铺就连绵的屋顶，黄色的土墙环绕四周，翘起的飞檐角下，依稀可见悬挂着的小巧铜铃，那便是灵觉寺了。
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看到寺门大开，身着各色衣衫的香客们手持细长的线香，神情虔诚地进出，鼎盛的香火产生的烟雾缭绕在寺庙上空，使得那一片天空都显得有些朦胧不清。隐隐约约的钟声，夹杂着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诵经声，随着山风飘送过来，那声音里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力量，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僧袍、步履从容的僧人，在寺庙的院落间安静地穿行，与世无争。
叶麓川选择了在距离寺庙尚有一段安全距离的一棵高大古树的树冠最深处落下，茂密的枝叶将他灰蓝色的身影完美地隐藏起来。他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地眺望着那片庄严肃穆的佛门净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悠扬的梵唱钟鸣，像一股清凉的泉水，缓缓流淌过他因长时间高度警惕飞行而紧绷欲裂的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用喙轻轻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羽毛，呼吸的节奏也渐渐放缓，变得深长。然而，他始终记着自己在人类眼中是妖修的事实，以及内心深处对于佛门力量可能存在的克制作用的隐约担忧，让他始终不敢过于靠近。他只是远远地、静静地感受着从那片寺庙弥漫开来的祥和与宁静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