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千帆没有回小旅馆。
齐明远让人在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偏房给他住。
“先住下。”他说,“明天开始,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沈千帆点点头。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写着四个字——“守拙归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今晚听到的那些话。
周永年。
郑永年。
名字只差一个字。
金陵老坊的东西,从金陵出去,到了郑永年手里,做局害了他爸。
现在周永年回来了,要报十年前被逐之仇,拿和田九龙璧设赌局,赌的是老坊的存亡。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来对地方了。
第二天一早,沈千帆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围着桌子看什么东西。齐明远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过来看看。”
沈千帆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件青铜器,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纹饰精美,看着像是战国的东西。
齐明远说:“你看看。”
沈千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纹饰,看锈色,看铜质。
看了半天,他说:“真的。”
齐明远问:“为什么?”
沈千帆说:“锈色自然,深入肌理。纹饰流畅,没有赝品的生硬感。铜质也老。”
齐明远点点头,对旁边几个人说:“听见了?这就是眼力。”
那几个人看了沈千帆一眼,没说话。
齐明远挥挥手,他们散了。
他招呼沈千帆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老坊每天早上都有人送东西来,有真有假,大家一起看。你以后每天跟着看,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沈千帆点点头。
齐明远看着他,忽然问:“昨天七姑跟你说了多少?”
沈千帆说:“说了周永年的事,还有赌局。”
齐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永年这个人,手艺是真好。当年在老坊,我最看好的就是他。可惜心术不正。”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他想用老坊的东西做局害人赚钱,被我发现了。按规矩,逐出门户。他不服,说总有一天要回来。”
沈千帆问:“那件和田九龙璧,真的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吗?”
齐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那东西失踪了几十年,没人见过真品。他拿出东西来,你说是赝品,但又说不出因由,输了!你说是真的,但当他说出赝品的依据时,输了!”
沈千帆想了想,说:“那他要是拿出真的来呢?”
齐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真的?那更好。真的九龙璧,价值连城。他要是真有,就绝不会拿出来赌了,因为他也说不出因由。”
沈千帆愣住了。
齐明远说:“小子,记住了——赌局这东西,赌的不是东西,是人。”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沈千帆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千帆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块玉。
白玉,温润细腻,雕着一条龙。
沈千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玉质,看雕工,看包浆。
看了半天,他说:“好玉。战汉的?”
齐明远摇摇头。
“你再看看。”
沈千帆又看了一遍。
忽然,他发现玉龙的鳞片上,有一个极小的刻字。
他把玉凑到窗边,眯着眼睛看。
那个字是——“周”。
沈千帆愣住了。
齐明远说:“这是周永年当年在老坊做的最后一件东西。他走的时候没带走,落下了。”
他看着沈千帆。
“那件和田九龙璧,如果是假的,一定是周永年自己做的。他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沈千帆把那块玉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好一遍。
说道:“如果去掉这微刻留名,如何鉴别?”
“难,真亦假时,假亦真,但记住一点,仿古者必留记,否则仿者也自辨不了。”
齐明远把玉收起来,看着沈千帆。
沈千帆点点头。
齐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半个月,你多看,多听,少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沈千帆每天跟着老坊的人看东西。
而且齐明远也送了不少资料让他参考。
早上有人送东西来,大家一起看,一起讨论,一起辨真假。下午齐明远会拿一些库房里的东西出来,让他们练眼力。晚上他就在自己屋里看书。
他发现老坊的人对他很客气,但也很疏远。
除了齐明远,几乎没人主动跟他说话。偶尔有人看他一眼,眼神里也带着打量和警惕。
他不奇怪。
他是外人,突然住进来,换谁都会防着。
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姓孙的二掌眼孙福生,看他的眼神比别人更多。
不是普通的打量,是那种带着审视的、像是要把人看透的目光。
沈千帆把这事记在心里。
第七天傍晚,七姑发来信息,他的BB机是中文机,七姑让他过去一趟。
沈千帆到的时候,七姑正在屋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
“先吃。”她说。
沈千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七姑等他吃了大半碗,才开口。
“吴老九出来了。”
沈千帆放下筷子。
“在哪儿?”
七姑说:“城南那片老居民区,我这两天盯过他,发现他每天晚上都去一个地方。”
沈千帆问:“什么地方?”
七姑打开地图,指着一个做了标记的位置,说道:“一栋老楼,三层,窗户朝北。他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灯亮着,看不清是谁。”
沈千帆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七姑看着他。
“小心点!周永年不比郑永年那伙差,更狠、更毒,人也更多。”
沈千帆点点头。
晚上没有月亮。
沈千帆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化了妆,化妆是跟林晓雨学的。
趁着夜色摸到那片老居民区。
七姑说的那栋楼很好找——三层,灰砖,周围全是差不多的老房子。但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却只有一间。
他没有靠近。
他在对面的楼角蹲下来,盯着那扇窗。
等了快一个小时,灯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楼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瘦长脸的吴老九,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一个胖子,一个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