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未尽,朔风如刀。
北境荒原,千里冰封。两支大军,隔着一条尚未完全冻结的宽阔冰河,遥遥对峙。一面,是黑底金边的“风”字大旗,在呜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玄甲如林,兵戈映着惨淡的天光,沉默如铁。另一面,是玄黑中透着暗红纹路的“龙”字旌旗,旗下兵卒甲胄各异,却自有一股剽悍凶戾之气冲天而起,与对面森严的军阵形成鲜明对比。
冰河之上,未尽的浮冰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响,仿佛巨兽在冰层下磨牙。更远处,是被坚冰覆盖的连绵山峦,在铅灰色天穹下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中军大旗下,李慕风勒马而立。他并未穿戴厚重的甲胄,只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面色是久经风霜的沉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冰河对岸那一片沉郁的暗红。他手中提着一杆通体乌黑、唯有枪尖一点雪亮的长枪,枪缨亦是玄色,静静垂着。
“来了。”他身侧,副将陈庆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对岸,那片暗红色的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骑缓缓而出。
那是一名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将领,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踏雪的神骏战马之上。他全身笼罩在造型狰狞的玄黑色重甲之中,头盔覆面,看不清面容,只有两道冰冷的目光从头盔缝隙中透出,遥遥锁定了李慕风。他手中并无长兵,只握着一柄样式古朴、刃宽背厚的阔剑,剑身无光,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弥漫开来。
正是“龙王”座下,第一战将,亦是此次南征大军的统帅——敖烬。
敖烬缓缓抬起手臂,阔剑前指。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对岸那片暗红色的潮水,骤然沸腾!无数身影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踏着尚未完全冻实的冰面,轰然冲杀过来!脚步隆隆,震动得冰河两岸的积雪簌簌落下。
“风!”
李慕风清越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传遍己方军阵。
“大风!”
三万玄甲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瞬间压过了对岸的喧嚣。盾牌顿地,长枪前指,弓弩上弦,森然的杀气冲天而起,将弥漫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冰河,瞬间化为血肉磨盘。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错,带着凄厉的尖啸没入冲锋的敌阵,或是钉在竖起的大盾之上,笃笃作响。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滚入冰冷的河水,鲜血在冰面上迅速晕开、凝固,又被更多的脚步践踏成污浊的冰泥。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了一起!
兵刃交击的爆响、骨骼断裂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狂野的嘶吼……无数声音汇聚成一片毁灭的交响。玄甲军阵严密,如磐石般抵住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冲击,枪林如墙,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雨。而对岸的敌军,则如狂暴的野兽,往往数人甚至十数人结成小团,不计生死地扑击一点,试图撕裂防线。
李慕风没有动。他身侧的三百亲卫“玄风骑”也没有动,如同钉死在原地,冷冷注视着前方惨烈的厮杀。他知道,真正的对决,还未开始。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对岸那道如山岳般静立的黑色身影上。
敖烬同样未动。他漠然地看着麾下士卒在玄甲军的枪林箭雨中不断倒下,看着冰河被染红,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在对面中军旗下,如定海神针。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流逝。玄甲军固然精锐,但敖烬麾下皆是百战悍卒,又挟新胜之威,人数更占优势。渐渐地,玄甲军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几处节点在敌军不计代价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陈庆额头见汗,握刀的手青筋毕露,数次看向李慕风,欲言又止。
李慕风的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与敖烬冰冷的目光于空中再次相撞。
就在己方一处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刹那——
“玄风。”
李慕风轻轻吐出两个字。
“在!”
三百玄风骑齐声应诺,声如金铁交鸣。没有多余的呐喊,三百骑如同一个整体,轰然而动。马蹄踏碎冰泥,卷起腥风,如同一柄漆黑的利刃,精准无比地切入战场最凶险的缺口。
李慕风一马当先。手中乌黑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敌军如割草般倒下。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迅疾的直刺、横扫、崩挑,每一击都必中要害,沛然莫御的罡气附着枪尖,中者立毙。三百玄风骑紧随其后,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将冲入缺口的敌军绞杀一空,稳住了阵脚。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整个战场的焦点,骤然向这边偏移。
对岸,敖烬覆面头盔下的目光,终于波动了一下。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无光的阔剑。
下一瞬,他胯下的踏雪乌骓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腾空,竟直接从那尚未冻实的冰河最宽阔处,一跃而过!马蹄落下,冰面炸裂,水花混着冰碴冲天而起。
一人一马,携着碾压一切的狂暴气势,无视了途中所有拦阻的玄甲士卒,笔直地朝着李慕风冲来!挡在他面前的几名玄甲枪兵,连人带枪被撞得粉碎!
李慕风瞳孔微缩,勒住战马,长枪斜指地面。
三百玄风骑无需命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转而护住左右,将其他试图靠近的敌军隔绝在外。
十丈、五丈、三丈……
敖烬的速度快得超越了常人视觉的极限,沉重的阔剑拖在身后冰面,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迸溅。
一丈!
阔剑毫无花哨地当头劈下!剑未至,那凝若实质的凶煞罡风已压得李慕风周身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脚下冰面寸寸龟裂。
李慕风动了。他没有硬接,胯下战马灵巧地向侧方滑出半步,同时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并非直刺,而是贴着劈落的阔剑剑脊向上疾撩,枪尖震颤,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取敖烬握剑的手腕。
敖烬冷哼,手腕一沉,变劈为拍,厚重的剑身横拍向枪杆,企图以力压人。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以两人为中心,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方圆数丈内的冰层彻底掀起、抛飞,靠近的几名士卒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李慕风身形微晃,枪杆上传来的巨力如排山倒海,让他气血一阵翻腾。敖烬座下踏雪乌骓亦是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两人错马而过。
第一合,平分秋色。
但李慕风心中却是一沉。对方的力量,远超预计,更麻烦的是,其罡气属性极为古怪,阴寒中带着一股灼蚀经脉的炽烈,方才一击,已有一丝侵入他手臂。
敖烬兜回马头,覆面盔下传来沉闷而沙哑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能接我一剑,李慕风,你不差。可惜,今日此地,便是你‘玄风将星’陨落之处。”
李慕风长枪平举,枪尖遥指,声音依旧平静:“敖烬,北境苦寒,非是尔等肆虐之地。退去,可保残躯。”
“狂妄!”敖烬低吼,周身玄黑色罡气轰然爆发,隐隐竟有龙形虚影缠绕,那柄古朴阔剑嗡鸣震颤,暗红色的纹路自剑柄向剑身蔓延,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再次冲锋,速度更快,力量更猛,阔剑挥舞间,带起暗红色的罡气狂潮,所过之处,冰层融化,雪水泥泞,仿佛有岩浆在地下奔流。
李慕风目光一凝,不敢再有丝毫保留。丹田之中,苦修多年的“玄风诀”真气轰然运转,周身泛起青蒙蒙的光华,手中乌黑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影层层叠叠,如风中劲竹,柔韧绵密,又似飓风席卷,无孔不入。每一枪点出,都精准地刺在敖烬剑势最盛却也是转换的节点,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叮叮当当叮叮——!”
枪剑交击之声连成一片,密集如暴雨打荷。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破碎的冰河之上高速移动、碰撞,青黑与暗红两色罡气不断纠缠、炸裂,将战场中心化作一片死亡绝地,无人可以靠近。
李慕风的枪法越发凌厉,渐渐将“疾风”之意发挥到极致,枪影漫天,几乎将敖烬笼罩。然而,敖烬便如惊涛骇浪中的黑色礁石,阔剑守得密不透风,那暗红色的凶煞罡气更是带有强烈的侵蚀性,不断消磨着李慕风的护体真气,并寻隙钻入经脉,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与灼烧感。
久守必失。李慕风深知此理。对方功力深厚,罡气诡异,拖下去,自己必然吃亏。
他眼中厉色一闪,枪势骤然一变,从极致的迅疾灵动,转为沉重凝滞。漫天枪影倏然收敛,化为一枪,直刺中宫!
这一枪,毫无花哨,却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人与枪仿佛合二为一,青蒙蒙的罡气高度压缩于枪尖一点,刺破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啸。
敖烬目中红光暴涨,似乎就等着这一刻。他不闪不避,阔剑由下而上,逆斩而出!剑身之上,暗红纹路光芒大盛,竟隐隐传出低沉龙吟,一股霸道、炽烈、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凶威轰然爆发。
枪剑第三次全力碰撞。
“轰——!!!”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巨响爆发。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冰面彻底粉碎、坍塌,冰冷的河水混合着泥泓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浑浊水柱。狂暴的罡气乱流向四周疯狂席卷,无论是玄甲军还是龙王麾下的悍卒,都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掀飞出去,死伤无数。
水柱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