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风雪夜宴(1 / 2)

夜,比墨更浓。

雪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密,风扯着雪粒,在旷野上鬼哭狼嚎。龙氏大营的栅栏上挂满冰棱,像森森獠牙。中军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龙云卸了甲,只着单衣,肩上箭伤被白布草草包扎,渗着暗红。他没坐,立在舆图前,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在帐壁上微微晃动。舆图上,代表风氏的青色三角已后撤十里,在断龙崖以东重新扎营。而在风氏大营后方,一个崭新的、用朱砂临时点上的墨点触目惊心,旁边潦草地写着两个字:慕容。

“信鸽放出去七只,按您吩咐,分三路,间隔两刻。”龙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脸上还带着血污,甲胄未卸,“能飞过断龙崖的,最多三只。雪太大,天又黑……”

“三只够了。”龙云没回头,手指按在那个朱砂点上,“‘夜不收’回来了?”

“回来两队。第三队……”龙五顿了一下,“过了约定时辰,还没消息。”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说情况。”

“是。”龙五吸了口气,语速加快,“据回来的兄弟报,慕容大营扎在‘鬼见愁’谷口,背靠绝壁,前临冰河岔道,地势极险。营盘规模……看不清全貌,但估摸不少于五万,而且是精锐。旗号除了‘慕容’中军大纛,还有‘朔’、‘凛’、‘玄’等将旗,看规制,至少来了三名慕容本家的统军将领。”

“可看清主将旗号式样?”

“距离太远,风雪又急,只隐约看见中军大纛旁有面副旗,绣纹繁复,不像寻常将领……”龙五努力回忆着“夜不收”兄弟拼死带回的每一个细节,“旗面似乎有金线,在雪里反光,像……像鹰,或者是雕。”

“金线,鹰隼纹……”龙云目光一凝,缓缓转过身,“慕容垂。”

龙五倒吸一口凉气:“慕容家的‘雪鹰’?他不是在陇西盯着羌人吗?怎么会……”

“盯羌人是幌子,或者,羌人早就被他打怕了,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龙云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指尖冰凉,“慕容垂亲自来……看来关陇慕容氏,这次是铁了心要入局,而且胃口不小。”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雪鹰’,真是会挑时候。”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冲进来。张敢大步走入,他卸了甲,左臂吊着,身上缠满绷带,血腥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大将军!风家崽子退了!龟缩在营里,一点动静没有!咱们干嘛不追?铁山营死了两千多弟兄,这仇……”他双眼赤红,声音嘶哑。

“追?”龙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骇人,“追上去,然后让慕容家的‘雪鹰’从背后把你的铁山营,连同我这中军大营,一并啄穿、撕碎?”

张敢一噎,脸涨得更红,却一时说不出话。

“风无极也退了,”龙云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风氏新营地,“他比我们更早知道慕容垂来了,甚至可能……这一切本就在他算计之中,或者,他也是被算计的一个。现在,螳螂和蝉,都发现黄雀在后了。”

“那我们……”张敢闷声道。

“等。”龙云吐出这个字。

“等?”

“等信鸽能否将消息送回龙城。等风无极下一步动作。更要等……”他看向帐外无边的风雪,“等慕容垂,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却又悬在半空。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该写什么?向龙城求援?援兵从哪里来?留守龙城的兵力不能再动,各处关隘也需防守。警告风无极?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风家家主,此刻恐怕正气得发疯,会信他的话,还是更怀疑这是龙家的疑兵之计?

笔尖落下,却又停住。最终,他只写了寥寥数语,折好,递给龙五:“用我们与北境‘影驿’的暗线,不惜代价,送到家主手中。这信,比鸽子可靠。”

龙五接过,触手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郑重塞入贴身皮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的低喝和兵器出鞘的轻响。一个陌生、嘶哑,却强作镇定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龙大将军!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呈递书信!”

帐内三人霍然抬头。

“带进来。”龙云沉声道。

帘子再次掀开,两名亲卫押着一个浑身裹着白裘、满面风霜之人进来。那人进帐便摘掉兜帽,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紫、却难掩精悍的面容,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火漆上的印记,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

慕容氏的信使!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张敢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龙五悄无声息地挪步,封住了来人的退路。

龙云盯着那封信,片刻,才缓缓道:“你家主人,是慕容垂将军?”

“正是。”信使低头,声音不卑不亢,“我家将军言,风雪酷寒,两军对垒,将士辛苦。特于营中设下薄酒,焚香扫榻,恭请龙大将军过营一叙,以解干戈,共商北地安宁。”

“放屁!”张敢怒吼,“黄鼠狼给鸡拜年!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

信使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高举着信:“我家将军说,龙大将军若不敢来,亦无不可。只是,明日此时,若见不到大将军旗幡移动,或接到大将军明确的答复,我家将军便只好默认龙氏无意罢兵,仍欲与风氏合流,与我慕容为敌。届时,为自保,唯有……先发制人。”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帐中每个人的耳膜。

帐内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先发制人。慕容垂五万,不,可能更多的精锐,以逸待劳,卡在龙、风两家厮杀疲惫、互相猜忌的当口。若他真不管不顾,先攻一方……

龙云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那慕容信使头皮发麻。

“好一个‘先发制人’。”龙云走下主位,来到信使面前,俯身,取过那封信。他并未拆开,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他盯着信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风雪虽大,路却还在。这宴,我赴了。”

“大将军!”张敢和龙五同时失声。

龙云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继续对信使道:“时间,地点。”

信使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今夜子时,两军正中,冰河旧渡口。那里有座废弃的河神庙,勉强可避风雪。为表诚意,双方亲卫,各不得超过二十人。我家将军会在庙前恭候。”

“子时,河神庙。”龙云重复一遍,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信使如蒙大赦,行礼后匆匆退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帐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大将军,万万不可!”张敢急道,“慕容垂阴险狡诈,天下皆知!这分明是陷阱!您不能以身犯险!”

龙五也急道:“属下愿代将军前去!或……或我们集结兵马,趁夜突袭慕容大营!”

“突袭?”龙云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慕容垂既然敢邀我,就必在河神庙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突袭?正中他下怀,给他一个开战的完美借口。至于代我去……”他摇摇头,“慕容垂要见的是我龙云,别人去,毫无意义。”

他走回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封未拆的信。“他这是阳谋。不去,他便有借口联合风氏,或至少坐视风氏与我死斗,他再来收拾残局。去,风险自不必说,但至少……有一线机会,看看这位‘雪鹰’,到底想干什么,他慕容氏的底线,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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