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到对方目光里沉甸甸的试探，心底已然猜出几分缘由——能让琏二婶这般郑重询问，必然和宝玉黛玉的婚事脱不开干系。
如今他身带一等侯爵爵位，手握绣衣卫全部大权，朝堂之上众多官员见了他都要主动避让，本不必在意后宅妇人之间的闲言碎语。
之所以迟迟没有对外公开婚约，不过是顾及黛玉年纪尚小，还未到出嫁的年岁。
此刻被王熙凤这般紧盯盘问，他神色从容不迫，嘴角微微扬起浅淡笑意：“二婶子眼光果然独到，猜得分毫不差。
当初身在扬州，由我恩师做主，南山先生充当见证，我与黛玉早已定下婚约。”
这番话说得轻柔，却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波澜。
王熙凤眼底闪过了然之色，笑意更深几分：“芸哥儿，今日当家夫人特意去到我院中，提起你林妹妹和宝玉的婚事，说老太太打算将二人姻缘敲定。”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太专程找我，她的心思我一眼看穿。
她想借我的口把消息传给你，她本身压根不愿让黛玉做宝玉正妻，如今算是急病乱投医。
可她也不想想，宝玉那般心性，哪里配得上林姑娘？”
贾芸听完这番话，唇边笑意反倒愈发浓厚。
王夫人打心底排斥黛玉做儿媳，这件事在荣国府早已是人尽皆知的隐秘。
如今把婚事摆上台面，正好看看王夫人日后该如何偿还林家那笔巨额银两。
见他这般淡然模样，王熙凤清楚自己传递的消息已经送到。
二人手中有正式婚约文书，还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见证之人，就算老太太亲自出面从中作梗，也无法更改既定事实。
她缓缓起身，轻轻拍去裙摆上本不存在的尘土：“芸哥儿，消息我已经带到，我得尽快回府，大姐儿一刻都离不得人照看。”
贾芸随之起身，语气温和真诚：“二婶子今日特意前来传话，这份人情我记在心底。
日后有空尽管常来府中坐坐，和府里几位姑娘闲谈解闷也好。”
他转头吩咐身旁小丫鬟：“取几盒精致点心果子交给二婶子，带回去给大姐儿品尝。”
王熙凤没有刻意推辞，笑容温婉道谢：“那我便不跟你客套，替大姐儿多谢芸哥儿。”
她转身离开厅堂，裙摆随风扬起，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地面交错的光影。
王夫人寻薛姨妈商议，二人各有算计
梨香院内几株海棠盛放，凋零花瓣散落满地。
王夫人从东路院落离开之后，脚步匆匆踏过满地落花，直接推开薛姨妈居住的房门。
薛姨妈正倚靠软榻小憩，听见动静缓缓睁眼，瞧见姐姐面色难看，心头瞬间紧绷起来。
“姐姐，究竟出了什么变故，让你这般神色？”
王夫人坐到软榻一侧，双手紧紧攥着丝帕，压低声音说道：“老太太打算亲自做主，敲定宝玉与黛玉的婚事。”
薛姨妈只觉得脑中嗡鸣作响，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倘若宝玉黛玉的婚事真的敲定，自家宝钗的姻缘便彻底无望。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说话声调都忍不住颤抖：“姐姐，眼下这件事该如何化解？”
薛姨妈脸色发白，指尖反复绞着手帕，王夫人却端起茶杯轻笑一声：“妹妹不必慌乱，事情还没有彻底落定。
我观察许久，芸哥儿看向黛玉的眼神格外不同，平日里对待旁人，和对待林家姑娘完全是两种态度。
我早已托人给东府传递消息，想来此刻贾芸已经知晓老太太的打算，老太太心中那套如意算盘，恐怕很难如愿。”
她语气稍顿，神色重新沉了下来：“只是还有一桩难题，宝玉若是不能迎娶黛玉，林家存放在咱们府中的银两必须全数归还，这笔巨额欠款才是最让我头疼的地方。”
薛姨妈听完连忙凑近几分：“姐姐，林家足足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存放在荣国府，这般庞大数额，你要从何处筹措？薛家倒是能拿出一笔银两帮衬一二。”
她说这番话，全是为了宝钗的婚事，纵然心中心疼巨额钱财，嘴上也不敢流露半分不舍。
王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当初林家这笔银两，本是专供元春修建大观园所用，虽说中途遭遇窃贼盗取一部分，却不能让二房独自承担全部损失。
最多只偿还一半，剩余一半分摊到大房与老太太身上，毕竟贾府至今未曾分家。
她心底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些年靠着放贷赚取不少银钱，独自偿还六十五万两并非做不到，可若是能拉扯薛家分担一部分，才是最划算的局面。
日后宝玉若是能承袭贾府爵位，几十万两白银根本不值一提；倘若承袭无望，剩余债务便会落到贾琏头上，和二房毫无干系。
她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妹妹有所不知，林家存放的银两专门用来修建娘娘的园子，即便遭遇偷盗，我们二房只需承担一半，也就是六十五万两。”
说到这个数字时，她心口隐隐抽痛，可为了不让黛玉进门，这笔损失她甘愿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