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收回视线,喉头滚动几番,声音发颤开口:“父亲传唤儿子前来,不知有何种训诫要告知孩儿?”
贾政并未作答,仅仅抬手朝门口方向示意。
几名小厮立刻上前,落锁、闩门,铁链拖拽地面发出哗啦响动。
“将这个不知规矩的逆子捆缚起来。”贾政的声音不高,反倒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顿从喉间挤出,“取粗木棍过来。”
宝玉双腿止不住发软发抖,两名小厮走上前来,一人按住他肩头,一人拽紧双臂,嘴上说着不敢冒犯,手上动作却半点不留情面。
宝玉被按到厅堂长凳之上,脸颊贴住冰凉木板,后背朝上暴露在外。
“你当真胆子大到无边无际?”贾政陡然拔高声调,“家中姐妹私密诗文,你也敢在外四处宣扬?”
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衣袖,“我隐忍十余年积攒颜面,今日若不好好惩戒你,我便不配为人父!”
宝玉趴在木凳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颤抖着求饶:“父亲,孩儿已知晓过错,恳请父亲饶恕我这一回。”
“动手。”贾政对着小厮挥手下令,“我未曾叫停,任何人都不准停下棍棒。”
小厮举起木棍,第一棍落下只发出沉闷声响,仅仅擦过皮肉;接连几棍落下,看着声势浩大,却并未伤及筋骨。
可十几棍过后,宝玉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嘴唇咬出一圈惨白牙印。
他脑中一片混乱,始终想不通自己究竟何处失言泄露消息,只觉得这顿责罚受得满心委屈。
倘若就此重伤卧床,不知黛玉会不会暗自落泪,探春是否愿意出面为自己求情。
贾政看着小厮下手留有余地,不由得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下。
这一棍重重砸在宝玉后背,他身形猛地弓起,一声凄厉惨叫冲破喉咙。
第二棍紧随其后落在腰胯位置,剧痛让宝玉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双手死死抠住木凳边缘,木刺尽数嵌进指甲缝隙。
贾政接连抽打数下,便气喘吁吁,手臂酸软无力,木棍举在半空不停晃动。
他本是寒窗苦读的文人,并无多少气力,浑身怒火翻腾之下,也仅仅再挥出四五棍,便扔掉木棍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此时宝玉的裤装已经渗出大片暗红血迹,从臀部一直蔓延至腿弯,丝质衣料被血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
贾母与王夫人收到消息匆忙赶来,恰好看见宝玉伏在长凳上,衣衫上大片血迹刺目惊心。
王夫人当场失声痛哭,扑上前攥紧宝玉双肩:“老爷想要管教孩儿,我不会阻拦。
可我年事已高,大半只脚都踏入坟墓,仅此一根独苗。
若是贾珠尚在人世,你如何责罚我都不会多言半句。”
话音落下,泪水早已铺满整张脸颊。
贾政听见妻子提起早逝的长子,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
当年贾珠聪慧过人,如今坟头草木怕是早已长到膝盖高度,这是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他长长叹气,手中木棍哐当砸落在地面:“这孽畜在外胡乱闲谈,损毁自家姐妹名声,今日若不严加管束,日后必定闯出弥天大祸!”
贾母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抖劝解:“政儿,宝玉说到底还是个孩童,行事有错可以慢慢教导。
你若是气坏自身身体,我们一众妇孺日后又能依靠何人?”
嘴上心疼孙儿,看着小儿子怒火攻心,贾母心中同样焦灼难受。
贾政何尝不想正经管教宝玉?只是多年以来,每当他想要严厉约束,母亲与妻子总会上前阻拦庇护。
倘若早年能放手严加管教,宝玉也不会养成这般肆意妄为的纨绔心性。
他又想起自己官场多年遭受的排挤冷眼,一桩桩不顺,全都与这逆子脱不开干系。
可看见母亲落泪,心中怒火瞬间消散大半。
胸口火气尽数冷却,他脚步虚浮向后退了两步,嗓音沙哑开口:“罢了,往后这孩子,我不再插手管教,一切交由你们照料。”
说完这番话,贾政转身,步履踉跄走出厅堂。
贾母这才快步走到宝玉身旁,弯腰放轻语调询问:“宝玉,你身子如何,伤势是否严重?”
宝玉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翕动,喘息许久才挤出一句:“老祖宗,孙儿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他双眼一翻,整个人直直晕厥过去。
荣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丫鬟婆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嘈杂不堪。
消息飞速传遍宁荣两府上下,黛玉与其余几位姑娘听闻消息,连忙动身赶往宝玉居住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