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脸色瞬间涨红,像是当众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死死咬紧后槽牙,双唇抿成一道僵硬细线,纵使心中万般不满,也不敢再多说半句反驳。
薛姨妈悄悄侧头瞥了一眼自家姐姐,心底暗自叹气。
她清楚姐姐这般短浅心性若是不改,只会在贾芸心底埋下难以消解的隔阂,往后贾宝玉想要承袭爵位,怕是难如登天。
但眼下绝非劝解说教的合适时机,她连忙换上温和柔软的语调打圆场:“老太太,我们妇道人家眼界狭隘见识短浅,还请您同我们讲讲蟒袍的来历规矩,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贾母转头吩咐身旁鸳鸯:“府中上下所有人,每人多发三个月月钱,这笔开销全部由我个人私库支出。”
王熙凤恰好从门外快步走入,闻言立刻笑着接话:“老祖宗可别这般折煞晚辈,哪能劳烦您自掏腰包?这份赏银就由我和贾琏全权承担,您积攒的私房银两,留着日后前往五台山祈福再用。”
贾母听得开怀大笑,眼角层层皱纹尽数舒展:“你这机灵丫头,专挑我爱听的言语来说。”
王熙凤顺势走到贾母身侧,软声央求:“老祖宗,您快同我们细说一番圣上赐蟒的规矩缘由,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贾母缓缓平复激动心绪,沉声开口:“自大楚建立王朝以来,除却四位异姓藩王之外,其余勋贵臣子从未有人得到蟒袍赏赐,你们便能知晓这份恩典何等贵重。”
王熙凤惊得嘴巴张成圆形,薛姨妈与王夫人也双双怔住,双眼瞪得比铜钱还要硕大。
王熙凤语气飘忽,满是不敢置信:“老祖宗,照您这般说法,芸哥儿日后还有机会受封王位?”
贾母淡淡一笑,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他将来能否封王我无法断言,但仅凭这一件御赐蟒袍,他如今的体面风光,已然压过满朝文武所有官员。”
说话之时,她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身侧面色难看的王夫人。
王熙凤喃喃自语,满心艳羡:“这下芸哥儿是真真正正飞黄腾达,前程无量了。”
王夫人脸色如同被冷水从头浇到脚,心底暗自愤恨,暗暗埋怨贾芸凭空得来这般滔天好运。
薛姨妈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击黄花梨木扶手,精明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光芒。
她暗自盘算,倘若贾芸日后真能晋封王位,自家薛宝钗便能顺理成章以侧妃身份,录入皇室玉牒在册。
这般念头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微微发紧,如同咽下一枚尚未成熟的青梅子。
她在心底宽慰自己,这并非贪图富贵、忘恩负义,出身商户的女子,权衡利弊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谋求最优出路,是世代传承的处世准则。
宁国府内院梳妆房中,一面雕花檀木铜镜清晰映出贾芸身形。
两名丫鬟屈膝跪在地面,细心整理蟒袍下摆褶皱,另一名少女踮起脚尖,双手灵巧地系好腰间玉带配饰。
门边站立的小角儿拍手称赞,脸颊浮现两个浅浅梨涡:“二爷穿上这身衣裳,模样俊秀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香菱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闻言轻笑打趣:“哟,听小角儿这话,难不成二爷平日里模样反倒不算出众?”
小角儿急得轻轻跺脚,腮帮子鼓得如同圆滚滚包子:“香菱姐姐可别随意冤枉我,我压根没有这般心思!”
贾芸抬手轻轻揉了揉小角儿柔软发顶,柔声开口:“你们几个都去一旁玩耍歇息吧,我要前往西府给老祖宗请安。”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铜镜里自身身影,烛火摇曳之下,整件蟒袍泛着暗哑银光,华贵逼人。
穿过曲折回转的抄手游廊,沿路往来的丫鬟纷纷停下脚步,弯腰屈膝行礼。
一名身着绿布小袄的婢女压低声音同身边同伴低语:“你们快看东府二爷身上那件衣袍,气派实在少见。”
身旁穿红罗长裙的姑娘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警示:“小声些,你不要性命了?这蟒服唯有皇子与藩王才有资格穿戴,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当心惹来杀身之祸!”
贾芸全然无视沿途细碎议论,脚步不停加快前行,绕过假山奇石,穿过月洞门,青石板路面在脚下踏出清脆声响。
没走多久,荣庆堂的雕花门楣已然映入眼帘。
伸手掀开棉门帘,一股温润熏香扑面而来,贾芸在门槛外驻足站定,深深躬身行礼:“玄孙此番立功,总算没有辜负列祖列宗颜面。”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衣袍以白色江崖海水纹样为底,四爪蟒纹盘踞衣摆盘旋游走;头顶紫金束发冠束紧额前碎发,衬得他面部轮廓愈发棱角分明。
贾母双眼骤然发亮,撑着座椅扶手想要起身,又缓缓坐回原位,说话声调微微发颤:“快起身,走到近前,让老婆子好好细看一番。”
贾芸依言迈步走到贾母跟前,老人家伸出布满褶皱的枯瘦手掌,指尖微微颤抖,细细抚摸衣料上精密繁复的蟒纹刺绣,口中低声感慨:“倘若你的太爷爷尚在人世,亲眼见到今日这般光景,心中必定万分欢喜。”
薛姨妈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目光牢牢锁在贾芸身上,衣袍金线在烛火下不停闪烁,晃得她心神恍惚。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丝质手帕,心底暗自艳羡,若是自家儿子能拥有这般风光该有多好。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面上挂着和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热切向往:“芸哥儿如今可是风光无限,这身蟒袍穿戴起来,气派和正统皇子王爷相比,也差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