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被对方质问得轻笑出声,笑声裹挟着刺骨寒意:“常国公!当时齐国忠手持利刃,意图当场斩杀微臣,难道微臣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他持刀伤害?他伤势轻重,与微臣毫无干系,刀剑交锋本就凶险,只能怪齐国忠自身武功不济。”
景帝抬手打断二人争执,看向一旁阁臣:“张爱卿,说说你的看法。”
张廷玉沉默片刻,袖中手指暗暗收紧,缓缓开口:“依照当朝律法判定,郑国公齐国忠为亲生儿子遮掩命案,乃是确凿事实。
宁侯贾芸协助顺天府捉拿命案嫌犯,所作所为并无逾越法度之处,因此宁侯并无罪责。”
常超大步向前踏出一步,官靴摩擦金砖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张廷玉!你这番话,还请仔细斟酌再讲出口!”
贾芸唇角轻轻上扬,语气平淡却带着威慑:“怎么,常国公这是打算当着天子龙颜,公然威胁当朝内阁大臣?”
“你——”
常超双手攥紧,指节泛白,一时语塞,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李光地缓步从朝臣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劝解:“陛下,齐国公方才只是一时情急失言,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老臣认为,宁侯虽行事稍有不妥,但整件祸事的根源,全在齐国忠身上。
不如令宁侯拿出一笔银两,作为齐国忠的疗伤费用,此事就此了结,不再深究。”
景帝目光来回扫过徐义与常超,见二人不再出言争辩,当即定下处置方案:“贾芸,你拿出五千两白银,送往郑国公府当作齐国忠疗伤汤药费。”
贾芸闻言面露为难,出声辩驳:“陛下,齐国忠难不成要把汤药当作主食度日?五千两银两实在过多。”
景帝双目一瞪,目光锐利如刀。
贾芸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领旨:“微臣遵旨。”
没过几日,齐原的最终判决正式下达,秋后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贾芸亲自出面,为卜世仁一家操办完整丧事。
他独自站在新堆起的坟冢前,蹲下身将三炷清香插进泥土,低声呢喃:“齐原已定秋后处斩,你们一家的仇,我替你们报了。”
话音落下,一阵秋风卷起焚烧纸钱的灰烬,在暮色之中盘旋飞舞,缓缓飘向远方。
周遭旁观的百姓纷纷议论,都说贾芸对待卜家这门外戚,已然做到仁至义尽。
这场震动京城的国公府风波平息之后,神京城内所有开国勋贵,心中都重新掂量起贾芸的分量。
天子对他的偏袒恩宠,实在太过烫手。
若是换做其他官员,这般擅闯国公府、重伤勋贵的罪过,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唯独贾芸,仅仅赔付五千两汤药银子,便全身而退。
风波落幕之后,齐玉在朝堂之上,明显察觉到同僚看待自己的眼神全都变了味道,如同打量一件碎裂后勉强拼接完整的瓷器,满是轻视与嘲讽。
他心中憋闷难忍,独自返回府邸,关起房门不停饮酒消愁。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名庶弟探出头,小声问道:“大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如今咱们郑国公府,几乎成了全京城勋贵的笑柄。”
齐玉头也不曾抬起,嗓音低沉压抑:“滚出去,别来烦我。”
房门重新合上,他盯着杯中残存的酒液,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贾芸,咱们来日方长,迟早清算所有恩怨。”
荣国府之内,自从贾芸带兵闯郑国公府一事传遍京城,城中各路开国勋贵接连登门拜访,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几乎踏破荣国府门槛。
众人心中其实更想去宁国府攀附,奈何没有熟人引荐,不便贸然登门,只能退而求其次,频繁往来荣国府,拉近彼此关系。
贾母这几日接连接待一众诰命夫人,整日应酬不停,身子虽疲惫酸痛,精神却格外振奋。
王熙凤端着一盏温热茶水递到贾母手边,满脸笑意询问:“老祖宗,连日招待这么多诰命夫人,身子可还吃得消?”
贾母接过茶盏,开怀大笑:“躯体虽说劳累几分,可心底十分舒坦。
咱们贾府已经许多年没有这般热闹光景,你们年纪轻,不曾见过当年老国公在世时门庭若市的盛况——”
她向后倚靠在软枕上,目光望向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眼神仿佛穿越数十年漫长岁月。
贾母话音刚落,王熙凤立刻顺势接话:“老太太还记得早年光景?我那时候年纪尚幼,只模糊记得当年王家迎驾的盛大场面,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
贾母指尖轻抚靠枕,望向远方轻声感慨:“这群人登门拜访,不过是看中咱们府中出了芸哥儿,眼见贾家运势再度兴盛。
早年贾府落魄之时,可不见他们半分踪影。
说到底,整个贾府的门面,唯有那孩子能够支撑,其余之人都担不起这份重任。”
王熙凤连忙凑上前奉承:“这全都是老太太您福泽深厚。
您嫡亲的外孙女如今在宁国府打理家事,持家有道,说不准将来便能头戴凤冠,受封王妃。”
贾母笑得眼角皱纹层层堆叠,伸手指了指王熙凤,打趣道:“你这张嘴,当真抹了蜜糖一般甜,老婆子偏偏就爱听你说这些贴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