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推开一道窗缝,凛冽冷风瞬间灌进屋内,裹挟着院中枯枝败叶的萧瑟气息。
“她怎会不清楚如今是寒冬腊月?”
晴雯发出一声冰冷冷笑,“分明是刻意存心刁难。”
茜雪缓缓转过头,声音单薄轻柔:“老太太与太太心中恐怕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当众戳破罢了。”
晴雯一时无言,心底思绪翻涌。
她暗自设想,倘若当年自己没有被贾芸看中带走,如今留在宝玉房内,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容貌出众的丫鬟,哪一个不是咬紧牙关日日煎熬?夏金桂进门之后,头一个想要除去的,定然是自己这般性子张扬的人。
她正要开口继续说话,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得震颤。
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一脚踹开屋门,伸手指向晴雯,扯着尖细嗓子厉声呵斥:“你是哪里来的卑贱丫鬟!竟敢躲在屋内私下议论主子,是不想要性命了?”
晴雯微微眯起双眼,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夏金桂身边最受宠的心腹丫鬟,平日里走路下巴抬得老高,对待旁人向来目中无人。
可晴雯性子向来刚烈,不肯受半分委屈,哪怕当年只是普通丫鬟,也从不会忍气吞声咽下闲气,更何况如今她已是王府庶妃。
“你竟敢在这间屋子内肆意撒野?”
晴雯语调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锋芒,“这里轮得到你一个下人随意呵斥?”
小丫鬟嘴唇微微发颤,抬手径直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晴雯来不及躲闪,清脆的掌掴声响骤然炸开,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袭人手中药碗险些脱手摔落,床榻上的麝月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茜雪已然快步冲上前护住晴雯。
可晴雯静静立在原地,连抬手遮挡脸颊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眸,平静注视着眼前这名还挂着得意神色的丫鬟。
“很好。”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门帘刚掀开一道缝隙,屋外两名专门伺候晴雯的小丫鬟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屋内那声清晰响亮的耳光,二人听得一清二楚——自家娘娘竟被一个下人动手掌掴。
二人心中又惊又怒,知晓回去之后必定要受重罚,满腔火气尽数发泄在夏金桂带来的丫鬟身上,二话不说挥起拳头狠狠砸向对方。
拳头一下下落在脸颊,闷响不断传出,直至那丫鬟嘴角渗出血丝,整张脸青紫交错肿胀不堪,二人才停下动作,转身跪倒在晴雯身前,额头紧紧贴住地面:“奴婢没能护住娘娘周全,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此刻晴雯已然平复心绪,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名侍女,语气平缓无波:“都起身回话。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不必慌乱。”
说完,她目光转向那名吓得瘫软在地的丫鬟,缓缓开口:“现在你可认得清楚我是谁了?”
这名小丫鬟万万不曾料到,一位王府妃嫔会亲自前来下人居住的厢房。
她吓得整个人趴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咚咚”磕头声响不绝于耳:“奴婢有眼不识贵人,竟不知是王妃娘娘驾临,方才一时糊涂冲撞娘娘,求娘娘大发慈悲饶我一命!”
哭喊声混杂着不停磕头的响动,没片刻功夫,丫鬟额头便磕出鲜红血迹。
屋内闹出这般大动静,自然瞒不过府中众人。
贾宝玉与夏金桂一前一后匆匆赶到麝月房门口,恰好撞见丫鬟跪地磕头求饶的一幕。
夏金桂平日里在家中横行霸道,心中却清楚王府的门槛万万招惹不起。
她当即伸手指向地上闯祸的丫鬟,刻意拔高声调厉声斥责:“你这不知好歹的贱蹄子!平日里我待你不薄,多纵容了你几分,你反倒胆大包天,敢冲撞王府王妃!”
痛骂完下人,她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刻意讨好的笑容:“恕我眼拙,不知眼前是哪一位王妃娘娘?”
一旁随行的侍女挺直腰杆,语气带着几分傲气开口:“这是咱们王爷的庶妃,晴雯娘娘。”
夏金桂听闻,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轻视——说到底不过是从前伺候人的丫鬟,如今才攀上高位。
可面上半分不屑都未曾流露,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福礼:“贾夏氏见过王妃娘娘。”
晴雯语调冷淡吐出二字:“不必多礼。”
站在一旁的贾宝玉望着眼前的晴雯,明明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刻却让他生出几分陌生疏离之感。
他嘴唇反复开合,喉咙滚动数次,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半句完整话语。
夏金桂直起身,脸上笑意丝毫未减:“王妃放心,我必定重重惩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替娘娘出这口恶气。”
晴雯虽性子刚烈,心底却存着几分柔软善意。
她侧头看了一眼床榻上虚弱的麝月,缓缓开口提议:“我瞧麝月留在这边,日子过得处处受委屈,不如让她随我回王府照料。”
这番话正中夏金桂下怀,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由头打发掉碍眼的麝月,当即爽快应下:“麝月能得王妃看中,是她天大的福气。
既然王妃主动开口,麝月往后便跟随娘娘一同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