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国公府的信,当夜便进了坤宁宫。
阮皇后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宫灯照在她脸上,柔和得近乎慈悲。
跪在下首的宫女不敢抬头。
半晌,阮皇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青妩输得不冤。”
宫女低声道:“娘娘,那瑞王妃实在太猖狂。竟逼阮小姐出银子出药材,还要以阮氏赔礼之名办义诊。”
阮皇后把信纸放到烛火上。
火舌一点点吞掉纸边。
“她不是猖狂。”
宫女一怔。
阮皇后淡淡道:“她是会借势。”
“阮家设局,她借来立规矩。”
“阮家赔礼,她借来收人心。”
“青妩那几句话本是刀,落到她手里,反倒成了女客药阁的招牌。”
宫女听得心惊。
阮皇后看着信纸燃尽,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这样的人,不能再让她留在药阁里。”
“娘娘的意思是?”
阮皇后拿起案边一卷空白懿旨。
“嘉宁县主病愈,叶家小姐失声复声,许氏药害翻案。京中都说瑞王妃医术好。”
她慢慢展开懿旨。
“既如此,本宫也该请她进宫,替宫中女眷讲一讲养身调药之法。”
宫女立刻明白。
“娘娘是想把瑞王妃困在宫里?”
阮皇后神色温和。
“怎么能叫困?”
她提笔落字。
“这是本宫抬举她。”
第二日一早,懿旨便到了瑞王府。
来宣旨的,是坤宁宫的女官。
姜云窈接旨时,萧承砚也在。
女官笑容端正。
“皇后娘娘听闻瑞王妃医术仁心,女客药阁办得极好,特请王妃明日起入宫三日,为宫中女眷讲授调养之法,也替几位娘娘请平安脉。”
青梨站在后头,脸色变了。
三日。
正好是阮国公府赔礼义诊的三日。
这哪里是抬举?
分明是要把王妃从女客药阁调走。
姜云窈接过懿旨,神色平静。
“臣妇遵旨。”
女官像是早知道她会答应,笑意更深。
“娘娘还说,宫中备好了偏殿,王妃这三日可留宿宫中,免得来回奔波。”
萧承砚眼神冷了。
“留宿?”
女官微微低头。
“娘娘体恤王妃。”
萧承砚淡声道:“本王的王妃身体不好,夜里认床。皇后娘娘的体恤,瑞王府心领了。”
女官脸色僵了一下。
“这……”
姜云窈抬手压了压萧承砚的袖口。
“请女官回禀皇后娘娘,臣妇每日入宫,傍晚出宫。女客药阁还有病人,臣妇不敢全然搁下。”
女官笑容淡了些。
“娘娘恐怕会觉得王妃辛苦。”
姜云窈也笑。
“救人本就辛苦,臣妇习惯了。”
女官没再多说,只能告退。
人一走,青梨便忍不住道:“王妃,皇后娘娘就是故意的!咱们义诊才刚说出去,她就让您入宫三日。”
萧承砚看向姜云窈。
“不想去便不去。”
姜云窈把懿旨放到桌上。
“去。”
萧承砚皱眉:“宫里不是女客药阁。”
“我知道。”
姜云窈道:“正因为不是女客药阁,我才要去看看。”
萧承砚看着她。
姜云窈继续道:“皇后想把我从药阁调开,那说明她觉得,只要我不在,药阁就撑不住。”
青梨急道:“可若您不在,义诊万一出事怎么办?”
姜云窈抬头看她。
“那就让你们撑一次。”
青梨愣住。
姜云窈起身。
“去药阁。”
女客药阁后院,姜云窈将懿旨放到桌上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许令仪先开口:“皇后娘娘让王妃入宫三日?”
姜月吟脸色凝重。
“刚好是义诊三日。”
叶清禾低头写了一句。
她们想让药阁乱。
姜云窈点头。
“所以药阁不能乱。”
她看向几人。
“这三日,我每日清晨入宫,傍晚回来。白日义诊,由你们按规矩办。”
青梨脸色发白。
“王妃,奴婢怕做不好。”
姜云窈道:“怕就记规矩。”
她打开药阁规程。
“青梨,你管预约和分诊。急症先看,旧疾排号。”
“姜月吟,你管诊费、药费和求助簿。凡是被药害、被拘禁、被逼嫁的求助,不许当场答应出面,先单独封存,等我回来。”
姜月吟点头:“我记住。”
姜云窈又看向许令仪。
“你经历过被药害,也知道来求助的人最怕什么。你负责接待这类女客,先安她们的心,不许让外人听见。”
许令仪手指微紧。
“我可以。”
叶清禾抬头。
姜云窈看向她。
“叶清禾,你学过赤喉子。你负责跟青梨一起初验外来药包。闻不准不要紧,先封存。”
叶清禾写道:
若遇急症?
姜云窈道:“急症立刻送到前堂,让周大山请程鹤年。”
周大山在旁边立刻应声:“小人明白。”
姜云窈又道:“宋槐守药柜。所有药材出入,双人盖印。”
宋槐忙点头。
“是。”
她环视众人。
“记住,药阁不是靠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不在,你们也要让旁人知道,女客药阁的规矩还在。”
后院安静片刻。
青梨最先抬头。
“王妃,奴婢会守好。”
姜月吟握紧笔。
“账和求助簿,我会看住。”
许令仪轻声道:“我会接住来求助的人。”
叶清禾写得很用力。
药,我会先验。
姜云窈看着她们,终于点头。
“好。”
翌日,姜云窈入宫。
宫道很长。
坤宁宫女官亲自来迎她,笑得温柔。
“娘娘已经在等王妃了。”
姜云窈走进坤宁宫时,阮皇后正坐在凤座旁修剪花枝。
她今日穿一身浅金宫装,眉眼柔和。
“瑞王妃来了。”
姜云窈行礼。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阮皇后放下剪刀。
“免礼。”
她看着姜云窈,笑道:“本宫早便想请你进宫,只是瑞王身子离不开你,才一直拖到今日。”
姜云窈道:“王爷近日脉象尚稳,臣妇也正好能入宫向娘娘请安。”
阮皇后笑意深了些。
“你倒是会说话。”
她示意宫女上茶。
“女客药阁如今在京中名声很响。有人夸你医术好,也有人说你手伸得太长。”
姜云窈接过茶,却没有喝。
“医者看病,手自然要伸出去。”
阮皇后眸光微动。
“若伸到别人家内宅呢?”
姜云窈抬眼。
“若病人在内宅,手便只能伸进内宅。”
坤宁宫里安静了一瞬。
阮皇后忽然笑了。
“难怪长公主喜欢你。”
她语气一转。
“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给宫中几位女眷讲讲调养之法。女人家病痛多,有些事也不便总请太医。”
姜云窈道:“娘娘想听什么?”
阮皇后看着她。
“就讲一讲,女子心悸、失眠、气血不足,该如何调养。”
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