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家。”
卫凌川这句话落下,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姜云窈指尖还搭在萧承砚腕上。
他脉象本就未稳,听见这两个字后,又乱了一瞬。
姜云窈抬眼看他。
“王爷。”
萧承砚看着卫凌川,声音却很平。
“冯账房亲口说的?”
卫凌川道:“是。他醒得不久,说完这句又昏过去了。程医官已经替他施针,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姜云窈收回手。
“回府再审。”
萧承砚看向她。
“你先换衣服。”
姜云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烟灰蹭了半身,发尾也沾着焦味。
她还没说话,萧承砚已经吩咐车外。
“回王府。”
马车一路驶回瑞王府。
冯账房被安置在西厢偏房,门外由玄九亲自守着。
灰衣小厮和秦家管事被分开关押。
烧剩下的半月旧供册,被卫凌川用油纸层层包好,送进书房。
姜云窈换过衣裳进来时,萧承砚正坐在桌前看那本薄册。
烛火下,他脸色比平时更冷。
姜云窈走过去,先把账册从他手里抽出来。
萧承砚抬眼。
姜云窈道:“王爷刚答应过,不糟蹋自己的命。”
萧承砚看着空了的手。
“本王只看了两页。”
“半本也是从两页开始的。”
萧承砚沉默了。
姜云窈把账册摊开。
“我来看,你听。”
青梨低着头站在旁边,嘴角差点压不住。
萧承砚扫她一眼。
青梨立刻垂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姜云窈翻到账册第一页。
半月旧供四个字写得很小,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抄录时很急。
往后几页,药名和数量排得密密麻麻。
寒鸦引,寒根藤,赤藤子,雪乌,枯根散,封喉散。
每一味后头都记着年月。
有些标着“入秦库”。
有些标着“入东街”。
还有几处,只写着一个半月记号。
姜云窈看得眉心慢慢皱起。
卫凌川站在一旁。
“王妃,这些半月记号代表什么?”
姜云窈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不是收药,是取药。”
她刚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萧承砚看她。
姜云窈改口道:“换句话说,这个记号后头的人,只负责把药拿走。秦家账上不会写他的名字。”
卫凌川立刻明白。
“所以真正收药的人,在总册里。”
姜云窈点头。
“冯账房说总册在阮家,应当是真的。”
萧承砚看着那几味药名。
“秦家供药,阮家收药,宫里用人送药。”
姜云窈道:“中间还隔着药行和内侍。”
她翻到烧剩的最后一页。
那页角落留着半枚印。
半轮月下,一个阮字细得几乎看不清。
姜云窈拿起白瓷药碟,将昨日留下的养荣丸碎粉倒出一点。
“寒根藤的粉色和药性,对得上。”
程鹤年正好端着药进来,听见这话,脸色也沉。
“冯账房醒了。”
姜云窈立刻起身。
偏房里药气很重。
冯账房躺在榻上,后脑包着白布,唇色发青。
他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瘦得颧骨凸出,一看就是多年坐账房的人。
听见脚步声,他眼珠动了动。
姜云窈走到榻边。
“冯账房。”
冯账房费力睁眼,看见她时,喉咙动了动。
“王妃……”
姜云窈道:“你说半月旧供的总册在阮家。”
冯账房手指攥紧被角。
“在阮家。”
萧承砚站在她身后,声音冷淡。
“阮家何处?”
冯账房听见他的声音,眼里露出惧意。
“槐花巷……阮家外宅。”
卫凌川立刻记下。
冯账房喘了一口气。
“每月十五,有人拿半月牌来秦家西库取药。账面上只写出库,真正送到哪里,全在阮家总册上。”
姜云窈问:“你见过那本总册?”
“见过。”
冯账房闭了闭眼。
“十年前,老奴替秦家核账时见过一次。上头写着瑞王府,长公主府,东街分铺,还有几处官眷宅子。”
青梨听得背后发冷。
“官眷宅子?”
冯账房声音发哑。
“有些是药,有些是丸。有些写补气,有些写养荣,还有些没有名字,只写了代号。”
姜云窈问:“瑞王府的代号是什么?”
冯账房看向萧承砚,声音更低。
“寒枝。”
萧承砚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寒枝。
半月旧供册里,秦家南铺也曾出现过这一笔。
寒枝三钱,入永宁。
那时她只以为和永宁侯府有关。
如今看,寒枝这两个字,指向萧承砚身上的寒毒。
姜云窈压住心口冷意。
“谁让你藏下这本薄册?”
冯账房摇头。
“没人让老奴藏。”
他咳了几声,唇边渗出一点血丝。
程鹤年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脉。
姜云窈道:“慢慢说。”
冯账房缓了缓。
“老奴在秦家做了二十年账,知道的东西太多。秦家南铺一封,老奴就知道,早晚会轮到西库。”
“昨日夜里,秦大夫人身边的管事来过,让老奴把半月旧供册找出来烧了。”
卫凌川看他。
“你没有烧。”
冯账房苦笑。
“烧了,老奴也活不了。”
姜云窈看着他。
“所以你藏了一份。”
冯账房点头。
“老奴手里只有旧抄本。真正能咬住阮家的,在槐花巷。”
萧承砚道:“阮家外宅谁管?”
冯账房嘴唇抖了一下。
“阮家二房,阮明舟。”
卫凌川皱眉。
“阮明舟如今不是在礼部任闲职?”
冯账房道:“明面上是闲职,暗地里管药线。”
姜云窈记住这个名字。
阮明舟。
阮皇后的族弟。
萧承砚看向卫凌川。
“查槐花巷。”
卫凌川立刻应声。
冯账房却急了。
“不能直接查。”
几人都看向他。
冯账房撑着一口气。
“那宅子平日空着,账册不常放在那里。每月十五,半月牌到,账册才会开匣。”
姜云窈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冯账房道:“明夜。”
青梨一惊。
“明夜就是十五。”
冯账房点头。
“阮家会派人去秦家西库取最后一批旧供。若知道西库烧了,必定会改地方。”
萧承砚道:“哪里?”
“槐花巷后门。”
冯账房声音越来越低。
“半月牌在,账册就会开。”
姜云窈看向卫凌川。
“灰衣小厮身上,有没有半月牌?”
卫凌川道:“正在搜。”
话音刚落,玄九从外头进来,掌心托着一块黑木牌。
木牌只有半寸长,被缝在灰衣小厮腰带内侧。
正面刻着半轮月。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