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旧药阁的火,烧得很快。
姜云窈赶到时,半边屋檐已经被火舌舔黑,药阁外乱成一团。
太医、药童、宫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走,烟气混着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满刚下马车,脸色便变了。
她一把按住心口,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来。
姜云窈扶住她。
“闻到了什么?”
阿满咬着牙,声音发抖。
“赤藤。”
“还有……还有那个香。”
她指尖掐进掌心,眼底有压不住的惧意。
“青先生给我的药里,也有这个味道。”
姜云窈眼神冷下来。
“他们烧的就是药童原样。”
卫凌川拔刀就要往里冲。
姜云窈立刻道:“先别进。”
卫凌川停住。
“王妃?”
姜云窈盯着旧药阁的门。
门缝里冒出的烟分两层。
上面是寻常火烟,
“地上有毒烟。”
她取出一包月见草粉,洒在门槛前。
青烟遇粉后,缓缓沉下去。
“湿布掩口,弯腰进去。”
“先救人,再抢药柜。”
卫凌川点头,立刻带人冲入药阁。
太医院院使也赶了过来,满头冷汗。
“瑞王妃,火起得蹊跷,旧药阁钥匙明明封在御前,可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姜云窈冷声道:“守阁的人呢?”
院使脸色一白。
“少了两个药童。”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卫凌川的声音。
“找到人了!”
两个药童被拖出来时,已经熏得昏迷。
姜云窈上前诊脉。
还活着。
她立刻下针,又让人灌冷茶。
其中一个药童咳出一口黑烟,终于醒过来。
姜云窈问:“谁放的火?”
药童抖得厉害。
“一个女医。”
“她拿着太医院旧令,说奉命取药样。”
“我们不敢开,她就说是御前急用。”
“后来……后来我们一闻到香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云窈立刻问:“长什么样?”
药童喘着气道:“脸很白,左眼下有一颗痣,穿青色医女衣。”
阿满猛地抬头。
“是她。”
姜云窈看向她。
阿满脸色很难看。
“我在安平客栈外见过她。”
“她一直跟着我。”
卫凌川立刻道:“我带人追。”
姜云窈点头。
“搜太医院后门和药材车。”
“她既然进来放火,一定要带东西出去。”
卫凌川带人离开。
姜云窈转身进旧药阁。
阁内火势已经被压下大半,可最里侧一排药柜仍在烧。
柜门上贴着已经发黑的旧封条。
寒星册。
药童原样。
姜云窈快步上前。
柜子外层烧坏了,里面却还有一层铁皮。
她用湿帕裹住把手,猛地拉开。
药柜里,是一个个细口瓷瓶。
有些已经碎了。
有些还完好。
每只瓶上都贴着旧签。
试寒一号。
试赤三号。
试寒根七号。
试星砂九号。
阿满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那些瓶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姜云窈拿起一只瓷瓶。
瓶签上写着:
阿满,赤藤试药,心脉躁。
她回头看向阿满。
阿满死死盯着那只瓶,嘴唇颤了一下。
“那就是我?”
姜云窈低声道:“是你当年的药样。”
阿满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这条命,连名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瓶子。”
姜云窈握住瓷瓶。
“现在有了。”
“这瓶子会成为证据。”
“证明他们害过你。”
阿满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得厉害。
“那就带走。”
“我要亲眼看他们认。”
姜云窈点头。
她迅速查看药柜。
十九药童的原样,只有十二瓶还在。
其中四瓶碎裂。
三格空着。
姜云窈眼神沉下去。
“少了三瓶。”
院使急得脸色发白。
“少的是哪几瓶?”
姜云窈一一看过。
“陆闻舟,寒根。”
“严小五,星砂。”
“无名,孟氏血外备。”
阿满脸色一变。
“孟氏血外备,是我吗?”
姜云窈看着空格。
“不确定。”
如果阿满对应的是“试赤三号”,那“孟氏血外备”这一瓶,可能另有其人。
也可能,是阿满另一份血样。
可现在,这瓶被人拿走了。
姜云窈心口沉了下去。
严述的人放火,不只是毁证。
更是取走最要紧的三份药样。
寒根、星砂、孟氏血。
这三样,正好可以重新拼出一套药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卫凌川押着一个青衣女医进来。
那女子左眼下果然有一颗痣,衣袖被划破,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药箱。
卫凌川冷声道:“人在后门药材车下抓到的。”
“她想混出宫。”
姜云窈看向药箱。
“打开。”
女医咬紧牙关,不肯松手。
卫凌川直接卸了她手腕。
药箱落地。
箱盖打开,里面摆着三只瓷瓶。
陆闻舟。
严小五。
孟氏血外备。
阿满看到第三只瓶子,眼神瞬间变了。
姜云窈上前,拿起那只瓶。
瓶口封蜡完好。
瓶签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
孟氏血外备,女,约三岁,腕有青线痕。
阿满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手腕。
那道旧勒痕,就在腕骨上。
青梨红着眼看她。
“就是你。”
阿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她像终于被什么钉住了。
原来她不只是“阿满”。
也不只是试赤藤的药童。
她就是那份孟氏血外备。
严述想要的备用引,不止姜云窈一个。
她也是。
姜云窈将瓷瓶放回药箱。
“全部封存。”
女医忽然笑了一声。
“封存也没用。”
姜云窈看向她。
女医嘴角带血,笑得发冷。
“严大人说过,十九药童只要还有活口,药局就不会断。”
“你们救一个阿满,还有第二个。”
“救第二个,还有第三个。”
阿满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她衣领。
“还有谁活着?”
女医看着她,笑意恶毒。
“你猜?”
阿满气得浑身发抖。
姜云窈握住她的手腕。
“松手。”
阿满眼睛通红。
“她知道!”
姜云窈看着她。
“我会让她说。”
阿满喘着气,最终松了手。
姜云窈蹲下,看着女医。
“你为严述卖命,知道他给你留退路了吗?”
女医脸色微变。
姜云窈道:“你袖口有星砂,指甲缝里有寒根藤粉。”
“你点火时吸了不少毒烟。”
“半个时辰后,你的眼睛会先看不清。”
“一个时辰后,心口会像被火烧。”
“两个时辰后,毒入肺腑。”
女医眼神开始慌。
“你吓我?”
姜云窈取过她怀里的香囊,剪开。
里面掉出一粒黑色药丸。
“这是严述给你的解药?”
女医脸色更白。
姜云窈拿银针一探。
针尖发黑。
“这是断心丸。”
“你一吃,死得更快。”
女医终于崩了。
“不可能。”
“他说任务成了,这药能护我离京。”
姜云窈将药丸扔到她面前。
“他连顾怀章都杀,会留你?”
女医抖着嘴唇,脸上血色尽失。
阿满站在一旁,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像看见了方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