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前一天,张雅雯心有牵绊难放下。
窗外的小区里处处透着过年的热闹。家家户户的阳台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楼道里时不时传来邻居串门说笑的声音,楼下便利店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大街小巷的烟火气裹着冬日的暖阳,扑面而来。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大扫除、归乡团聚,唯独张雅雯的心里,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牵挂与遗憾。
今年过年,她终究还是没有回乡下。
不是不想回,是实在分身乏术。孙子年纪小,正是黏人的时候,吃喝拉撒时时刻刻离不了人。儿子儿媳平日里忙着工作赚钱,年底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直播间李梅一天都不敢停播、儿子年底工作收尾,一桩桩事压在身上,根本抽不出空闲带孩子。
家里的日常起居、照顾孙子的重担,便稳稳落在了张雅雯的身上。
人到这个年纪,很多事情早已身不由己,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来去自由。可到老了,成了儿孙的后盾,被家庭牢牢牵绊住,一举一动都要顾及整个小家。看似是留在城里享清福,不用乡下奔波劳碌,可其中的身不由己,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些天看着身边朋友、老邻居一个个收拾行李返乡过年,或是提前备好年货带回老家,张雅雯夜里躺在床上,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心里最惦念的,始终是乡下的养母,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这辈子,张雅雯的人生从来不算顺遂。从小不是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是养父母将她一手拉扯成人。养母一辈子善良本分,老实勤恳,一辈子扎根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吃尽了生活的苦。从小到大,养母待她视如己出,从未苛待过半分。哪怕家里条件再拮据,有一口吃的,最先留给她,有一件新衣服,永远先穿在她身上。
这份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是张雅雯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执念。
只可惜,养母命苦,晚年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张雅雯的亲弟弟,从小到大就不成器。
弟弟从小贪玩偷懒,不爱读书,长大了也踏实不下来。眼高手低,正经工作干不住,吃苦的活嫌累,轻松的活嫌钱少,一辈子晃晃悠悠、碌碌无为。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中年之后依旧没有半点稳重担当,挣的钱勉强够自己糊口,根本没能力好好孝顺母亲、撑起家里。
这么多年,养母的晚年生活,大多都是靠着张雅雯默默贴补。
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养母养了个贴心懂事的女儿,却养了个让人操心的儿子。这辈子最享福的时光,全是女儿给的,这辈子最操不完的心,全是儿子带来的。
张雅雯听得多了,早已习惯,心里却满是酸涩。
她怨过弟弟,恨他不争气、不懂事,一把年纪还让老母亲劳心劳力,不能安享晚年。可再怎么怨、怎么恨,血浓于水的亲情摆在那里,割舍不断。更重要的是,弟弟再不成器,却常年守在乡下,守着老屋,守着日渐年迈的养母。
这一点,是常年身在城里的张雅雯,永远做不到的。
她人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有自己的小家,有孙子要照顾,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一年到头能回老家的次数寥寥无几。哪怕心里再牵挂、再孝顺,也只能隔着距离惦念。
可弟弟不一样。
他就算没本事、没出息,挣不来大钱,给不了母亲富足的生活,却日日守在母亲身边。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田里地里的零碎活,母亲头疼脑热、日常起居,身边总归有个人照应。夜里有突发情况,身边有人;日常需要搭把手,身边有人;逢年过节家里不冷清,身边有人陪着说话。
光是这一份朝夕陪伴,就抵过张雅雯所有千里之外的牵挂与物质弥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么多年,张雅雯从来不会跟弟弟彻底置气,更不会不管不顾。
她心里一直看得通透:弟弟不成器,是他这辈子的遗憾;但他守在老家、陪伴母亲,却是替自己尽了一份最长久、最贴身的孝道。
人不能太贪心,也不能太苛责旁人。
若是连弟弟都外出打工、远走他乡,无人陪伴,那孤零零留在乡下的养母,晚年该有多凄凉?偌大的老屋,冷冷清清,逢年过节孤身一人,生病无人照料,日常无人说话,那才是真正的可怜。
所以哪怕弟弟一辈子平庸无能,一辈子需要家人操心,张雅雯依旧念着他的一点好。
至少,他陪着母亲,替她守住了老家的烟火,替她陪伴了年迈的亲人。
临近除夕的前三天,家里的年货早已置办齐全。李梅忙着收拾直播间的道具,调试设备,为过年的直播预热做准备。儿子忙着年底收尾工作,早出晚归。家里安安静静的,孙子午睡之后,屋子里瞬间清净了下来。
张雅雯收拾完厨房的碗筷,擦干净桌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存了几十年的老家号码,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点开了视频通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慢悠悠接起。
屏幕一亮,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乡下熟悉的老屋背景。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木窗,墙上贴着旧年褪色的年画,院子里堆着晒干的柴火,满满的乡土气息,瞬间撞进张雅雯的心里。
镜头晃了晃,弟弟那张熟悉又懒散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大概是冬日天冷,他穿得厚厚实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看着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模样。
“姐,咋突然想起打视频了?城里过年热闹吧?”弟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乡下口音,随意又散漫。
张雅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习惯性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尽量放得温和:“快过年了,问问家里情况,看看妈最近好不好。今年城里走不开,要带孩子,我就不回去过年了。”
一句话落下,屏幕那头的弟弟没有半点意外,似乎早就习惯了她常年无法归家的状态。
他随口应道:“没事姐,你不用回来,家里一切都好。妈身体也硬朗,没啥毛病,我天天在家陪着呢,你放心。城里带孩子费心,你好好顾着小家就行,不用惦记家里。”
他话说得轻巧,简简单单几句安慰,却戳中了张雅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张雅雯微微红了眼眶,隔着屏幕望着远处屋内隐约的身影,轻声问:“妈呢?怎么没看见妈?”
“妈在屋里择菜呢,准备晚上做饭。这两天天冷,她不爱出门,就在家里忙活点零碎活。”弟弟说着,随手把手机镜头转了过去。
透过屏幕,张雅雯清晰地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