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挂好门帘以后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想先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盘算一下早饭做什么。拉开冰箱门，里面的情形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样冷清——除了那袋冻饺子，冷藏室里只有几颗蔫了的青菜，两根干巴巴的胡萝卜，半瓶老干妈，几个鸡蛋。
冰箱门内侧的格子里放着几盒药，是手术后开的那些。蔬菜格里的菜叶子已经发黄发软，有些地方都开始淌水了。
她把那几棵蔫青菜拿出来，挑掉发黄腐烂的叶子，剩下还能吃的部分放在盆里泡着。又拿出那两根胡萝卜，削了皮，放在案板上，鸡蛋还有四个，够早上用。
她在厨房里翻了翻，在灶台就有了数。
打火，坐锅，添水，淘米。她抓了两把小米，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水变清了才放进锅里。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熬着。
又用那几颗蔫青菜和鸡蛋，简单炒了两个小菜——青菜焯水之后用蒜末爆香翻炒，鸡蛋打了三个搅匀，在锅里摊成一张金黄的蛋饼，切成菱形的小块码在盘子里。
胡萝卜切成细丝，用盐和醋简单拌了拌，滴了两滴香油。
忙活了半个来小时，厨房里就飘起了小米粥的香气，浓稠的米油在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金黄的米粒煮得开了花，面片在粥里浮浮沉沉的，看着就养胃。
她端着早饭走进堂屋的时候，三姐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歪着头往厨房的方向看。看见刘姐端着碗进来，三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声音虽然还是虚，却比昨天多了一丝力气：“小妹，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个点醒。”刘姐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去扶三姐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舒服一些。“熬了点小米粥，你胃不好，喝这个养人。还炒了个青菜，摊了个鸡蛋，你多少吃点。”
三姐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底泛着薄薄的水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姐坐在床边，看着三姐一勺一勺地喝粥。三姐的胃口还是不太好，喝了大半碗就有些吃力了，鸡蛋也只吃了几小块。但刘姐不催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总比昨天只喝几口饺子汤强。
等三姐吃完，刘姐收拾了碗筷，又帮她擦了擦脸和手，把被子掖好。然后她站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心里开始盘算今天的计划。
昨天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把表面收拾了一下，但真正要过日子，光干净还不够。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好久没正经用过了，有些都落了一层油灰。
冰箱里空荡荡的，别说好好做一顿饭，就是凑合吃几天都勉强。这个家自从三姐病倒之后，灶台基本就凉了下来——姐夫和外甥媳妇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时间正经做饭，三个孩子跟着外甥媳妇在外面随便买点东西对付一口，姐夫的木料厂里还有几个工人要管饭，以前都是三姐一手操持的，现在也只能在外面买着吃。
一个家，灶台凉了，烟火气就散了，烟火气散了，家的味道就淡了。
刘姐心里一阵发酸，但她没让自己沉在情绪里太久。她拿了三姐放在抽屉里的备用钥匙，又跟三姐说了一声：“姐，我去街上买点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中午咱们好好做顿饭吃。”
三姐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客气话，被刘姐摆摆手堵了回去：“你别管，我来了就得把你喂胖点。”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斜斜地照在巷子里。南阳的街道她不算陌生，这些年前前后后也来过好几趟，知道菜市场在哪个方向。她没有开车，步行过去的，正好也看看沿路有什么需要的。
菜市场离三姐家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正月里市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活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蔬菜的清甜、鱼摊的腥味和早点铺子的油炸香气。
刘姐拎着一个菜篮子，在市场里慢慢转。她先走到卖活鸡的摊子前，挑了一只精神头好的老母鸡，让摊主现杀现宰，褪毛去内脏，装进袋子里的时候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老母鸡炖汤最补，她想着中午先给三姐炖一锅鸡汤，剩下的鸡肉可以撕成丝凉拌或者炒菜。
又走到肉摊前，割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她掂了掂份量，估摸着够一大家子人吃。卖肉的大叔用草绳扎好递给她，她又在旁边的摊上买了几根排骨，准备做个红烧口味的。
蔬菜摊上的菜比她想象中丰富得多。正月里虽然还是初春，但大棚蔬菜供应充足——翠绿的菠菜、油亮的生菜、顶着露珠的韭菜、饱满的西红柿、带着泥土的白萝卜、还有刚上市的嫩蒜薹。
她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过秤，讨价还价的样子利利索索，一看就是操持了大半辈子家务的行家里手。
卖菜的老板娘一边给她装袋一边搭话：“大姐，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啊？”
刘姐笑了笑，没多解释：“给家里人做顿饭吃。”
她又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买了一块卤水豆腐，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布袋最上面。又在旁边的调料摊上补了一瓶生抽、一袋盐、一小包花椒八角桂皮，三姐家的调料好久没更新了，有些都受了潮结了块。
最后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摊上摆着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还有一小筐车厘子。
她想起三姐嘴唇干裂的样子，拣了几个水分足的雪梨和一小袋苹果，又狠狠心买了一盒车厘子——这东西不便宜，她在家里自己从来舍不得吃。可想着三姐病了这么久，可能连水果都没好好吃过几回，她连价都没怎么讲就付了钱。
布袋越装越满，沉甸甸地坠在手上。菜市场人声嘈杂，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刘姐拎着满满一篮子东西往回走，心里却踏实得很。
回到三姐家的时候，姐夫已经出门去木料厂了。外孙媳妇正在堂屋里给最小的那个孩子穿外套，看见刘姐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连忙过来接了一把。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的那个男孩蹲在地上用小棍子在泥地上划拉，老二是个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最小的那个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母鸡，咯咯地笑。
外甥媳妇接过刘姐手里的布袋，往厨房里探头一看，吓了一跳：“小姨，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多啥，中午好好做顿饭，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刘姐笑着说，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厨房走，“小娟，你们中午都回来吃饭，别在外面买了。姐夫的工人那边也带一份过去，总不能天天让人家在外面凑合。”
外甥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姐挽起袖子洗菜切菜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婆婆病倒之后，这个家就再也没人正经做过一顿饭了，她和公公都忙得团团转，谁也顾不上。孩子们跟着她在外面随便买个包子、吃碗面条就对付一顿。
公公在木料厂里和几个工人一起在外面买饭吃，有时候忙起来干脆就忘了吃。一个家没有了灶火，没有了饭菜香，就没有了那股让人踏实的暖意。
她有时候也想做，可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管三个孩子做作业洗澡睡觉，实在没有那份心力和时间。三姐躺在病床上，偶尔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会问她家里吃得怎么样，她嘴上说好好的，心里却酸得不行。
她知道婆婆惦记着这个家，惦记着一家人的吃穿冷暖，可她病了确实没有办法。
可现在，小姨来了。一个人拎着满满一袋子菜，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外甥媳妇把三个孩子安顿好，让大的看着小的在院子里玩，自己今天准备请假，帮小姨做饭，刘姐摆摆手：“你该忙忙你的，中午回来吃饭就行。”
“今天上午没什么要紧事，我可以晚点去。”外甥媳妇不肯走，站在灶台边帮着择菜，“小姨，您教我做饭吧。妈病倒以后我试了几次，做出来的菜孩子们都说不好吃，我自己吃着也不对味。”
刘姐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下来：“行，你看着，慢慢学。你妈那些手艺，以后就得靠你了。”
两人在厨房里忙开了。刘姐先把老母鸡剁成大块，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和几粒花椒，大火烧开之后撇掉浮沫，然后转小火慢慢炖着。鸡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汤汁慢慢变成了奶白色，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又往砂锅里加了几个红枣、一小把枸杞和几片黄芪，这些都是她昨天从家里带来的药材，专门给三姐补身子的。
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锅里倒油，放冰糖炒出糖色，把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加入酱油、料酒、葱段、姜片、八角和桂皮，添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之后转入小火慢慢炖着。
红烧肉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浓郁的酱香裹着肉香，能飘出半条巷子。
外甥媳妇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姐的动作。她看到刘姐炒糖色的时候手腕翻得又快又稳，冰糖在油里化成一汪琥珀色的液体，把肉块裹得亮晶晶的，忍不住感叹：“小姨，你这手艺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做多了就会了。”刘姐笑了笑，把锅盖盖上，转头又开始处理别的菜，“你妈以前做的红烧肉比我做的还好吃，她舍得放料，火候掌握得也好。回头你学会了，做给她尝尝，她肯定高兴。”
外甥媳妇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择菜，不让刘姐看见自己的表情。
刘姐也没戳破，继续忙手里的活。她把排骨剁成小段，用盐和料酒腌上，准备做个蒜香排骨。卤水豆腐切成薄片，和菠菜一起做个清淡的豆腐菠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