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兕子撑腰
朝会散了不到一个时辰,宣政殿上那场风波,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后宫。
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比风还快。尤其是云国公当廷献策、被满朝文武围着质疑、最后立下一个月军令状这种大事,更是连洒扫的小宫女都能绘声绘色地学上几句。
……听说了吗?云国公要把粗盐变成白盐,满朝的大人都不信呢!
崔侍郎当场就驳了,说云国公是痴人说梦!
还有卢少卿、周御史,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说云国公想中饱私囊!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
立政殿的偏殿里,几个小宫女正凑在一处小声议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奶音、却气鼓鼓的脆喝。
你们在说什么!
小宫女们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齐齐矮了半截:晋、晋阳公主殿下!
兕子背着小手,小脸绷得紧紧的,站在廊下。
她今年十二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已经隐隐有了少女亭亭的模样,可那张脸蛋还是圆乎乎、粉雕玉琢的,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松鼠,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招人疼。
谁、谁说果果痴人说梦?兕子迈着小步子走过来,仰着小脸,气得眼圈都有点红了,谁说果果中饱私囊?你们听错了没有!
小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殿下息怒,奴婢们也是听前殿的人说的……
前殿的人说的就是真的呀?兕子叉着腰,奶声奶气却字字认真,果果最厉害了!果果说能做出来,就一定能做出来!他们不懂,他们才痴人说梦呢!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就往殿里跑。
母后!母后——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看一卷《女则》的稿子,听见女儿风风火火的声音,无奈地放下笔,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小炮弹。
慢点跑,仔细摔着。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兕子了?
母后!兕子一头扎进长孙皇后怀里,仰起脸,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他们欺负果果!朝堂上那些大人,一个个都说果果坏话!说果果做不出白盐,还说果果、说果果想贪钱!
她越说越气,小拳头在长孙皇后膝头捶了一下(当然,轻得像挠痒):他们怎么能这样呢!果果是好人!果果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连承乾果果的腿腿都是果果治好的呢!他们凭什么不信果果!
长孙皇后被女儿这副护短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跑散的鬓发。
母后还以为多大事。皇后温声道,你阿爷不是已经拍板了?给你果果一个月,让他制盐去。你阿爷心里,是信他的。
信他就好啦?兕子却不依,从皇后怀里直起身,一脸母后你不懂的认真,那么多人说果果坏话,果果心里一定难过死了!
她掰着小手指,奶声奶气地分析:你想呀母后,要是兕子做了一件好事,可大家都不信兕子,还说兕子骗人,兕子是不是要哭鼻子?果果那么好,他不哭,可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嘛!
长孙皇后一怔。
她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头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比许多大人都懂体谅人。
皇后沉吟片刻,神色也慢慢郑重起来。
她想起杨云这个人。
半年前这个年轻人凭空出现,来历神秘得连皇帝都讳莫如深。可就是这个人,一手治好了太子纠缠多年、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足疾;这个人掏出过许多闻所未闻的新奇物件,每一样都巧夺天工;这个人待兕子,是真心实意地疼,待承乾,是掏心掏肺地好;更难得的是,这个人眼底的干净——那不是一个野心家的眼神。
长孙皇后虽是后宫妇人,可她跟着李世民从风雨里走过来,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满朝许多须眉都通透。
她看人,一向很准。
你说得对。长孙皇后握住女儿的小手,缓缓道,你果果这个人,母后看着,不像是说空话的。他若没几分把握,断不敢在你阿爷面前立那样的军令状。
对吧对吧!兕子眼睛一亮,像找到了同盟,母后也信果果!
母后信。皇后笑着点头,忽然挑眉,不过兕子,光在这儿生气可没用。你不是要给你果果撑腰么?打算怎么撑?
兕子被问住了,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一拍小手。
兕子要去看果果!
兕子要亲口告诉果果,兕子信他!阿爷信他!母后也信他!让他不要难过!兕子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兕子还要给他带点心!果果这几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噔噔噔跑回自己的寝阁,翻箱倒柜,捧出一个小小的、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来。
那香囊是兕子亲手绣的,针脚拙得很,上面一只玉兔绣得像只胖兔子,可她宝贝得不得了,平日里挂在自己床头。
这是兕子的幸运香囊!兕子把香囊紧紧攥在小手里,一脸郑重,兕子戴着它,摔跤都不疼,喝苦苦的药都不苦!兕子把它借给果果,果果戴着它,就一定能做出白盐!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那副我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的小表情,眼眶忽然有点热。
去吧。皇后替女儿整了整衣襟,柔声道,路上慢点,多带两个人。
兕子跑到殿门口,又回过头,小大人似的叮嘱:母后!兕子去给果果撑腰,你也要帮果果说话哦!要是阿爷回来骂骂咧咧的,你就劝阿爷,果果可厉害了,不能骂他!
长孙皇后被她逗得直笑:知道了,本宫的小谏官。你阿爷要是敢凶你果果,母后第一个不依。
嘿嘿。兕子这才满意,一阵风似的跑了。
皇后望着女儿的背影,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沉吟。她转头对身边的女官道:你说,这满朝的公卿,论起识人的眼光,有几个比得上兕子?
女官赔笑:公主殿下是赤子之心,看人自然通透。
赤子之心……皇后轻声重复,忽然道,去,把陛下前些日子赐给承乾的那支高丽参取来,再拣两匹今年新贡的蜀锦,一并送到云国公府。再传话给御膳房,这一个月,每日给云国公的工坊送两趟热饭、一道例汤,就说是……晋阳公主赏的。
女官会心一笑:殿下是怕公主一个人撑得不够?
她撑她的。皇后温声道,眼底却有一国之母的分量,本宫撑本宫的。这孩子要办的是国事,本宫能做的,就是让他长安城里、心无旁骛地办。
兕子得了令,像只得了自由的小雀儿,吩咐宫女装了点心匣子,揣好香囊,蹬蹬蹬就往宫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长孙皇后脸上亲了一口。
母后最好啦!
话音未落,小身影已经跑出了老远。
长孙皇后望着女儿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笑容微微一敛,对身边的女官道:去,取本宫的一支老山参,再拣两匹蜀锦,一并送到云国公府。就说……本宫替兕子,给云国公添几分底气。
女官应诺而去,刚走到门口,皇后又补了一句:还有,传话给尚食局,公主殿下午膳,把她最爱的樱桃酥也装一盒,让她带去国公府——别让她光顾着给别人送点心,自己饿着。
女官忍着笑去了。
皇后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轻声自语:杨云啊杨云,本宫这一双儿女、一个夫君,可都把宝压在你身上了。你可莫要让我们失望。
云国公府在长安城东南角的崇仁坊,离皇城不远。
兕子的车驾停在府门前时,守门的府兵吓了一跳,赶紧跪了一地。兕子却摆着小手,熟门熟路地往里闯——她可是这国公府的常客,杨云的书房、花园、甚至那间堆满新奇物件的奇巧室,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可今天,府里有点不一样。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一副不敢惊扰的模样。杨云的贴身随从墨风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爵爷他……在书房呢。
果果怎么了?兕子一听这气氛,心先提了起来,他是不是不高兴?是不是那些大人欺负他,他难受了?
墨风哭笑不得:这……倒也没有。爵爷从宫里回来就钻进书房了,说是要画图,吩咐不许人打搅。
兕子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把手指竖在唇边了一声,示意众人都别出声,自己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摸到书房窗下。
窗纸上映着杨云伏案的剪影。
他没有兕子想象中的垂头丧气,也没有难过。那个身影坐得笔直,正伏在案上,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凝神思索,烛火(虽是白天,书房里却点着灯,许是光线不足)映着他的侧脸,专注得很。
兕子扒着窗台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担心了。
她家果果,才没有被打倒呢。
可她又有点心疼。
她看得仔细,果果眼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桌上的茶早凉透了,动都没动;一碟子点心原封不动地放着,想来是府上厨房送来的,他压根没顾上吃。
兕子轻轻推开门。
果果。
杨云笔尖一顿,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小身影,冷峻专注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兕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