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沈珩没有躲,他等着那个声音停下来。
很多人——整齐划一的,像在操练,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被晨雾和山风裹着。沈珩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手伸进枕头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集市上多了一张桌子,摆在集市正中央——就是赵三以前收保护费的那个位置。
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几锭银子、一杆秤、一个木匣子。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短刀。
桌子前面立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字:
“收购黑石。上等,每斤五十文。”
沈珩的脚步顿了顿,黑石——他在马老板的账本里见过这个名字。
黑石是炼铁的原料,但不是普通的炼铁原料。
普通的铁矿石含铁量三成到五成,黑石的含铁量在七成以上,而且杂质极少,
是铸造兵器的上等原料。
在边境小镇上公开收购铸造兵器的原料,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沈珩站在人群外面观察了一会儿,过秤、付钱、走人——整个过程很快,
很利索。
那两个人不问黑石从哪来的,也不问卖石的人是谁,给钱就行。
沈珩的目光从桌子上移开,扫向四周。
马老板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的姿态很松弛——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跟旁边一个卖布的商人聊天,
时不时笑两声。
但沈珩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商人——那些散布在集市各个角落、看似在闲逛的人。他们的站姿不对。
普通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在一条腿上,身体会歪一些;
他们的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肩膀是平的。
这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沈珩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东面四个,西面三个,北面五个。
十二个人,加上马老板身边两个,一共十四个。
十四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在集市上“保护”一个做买卖的收购黑石。
这是在布防。
沈珩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住处,绕了一条远路——经过私塾、柳娘的酒馆、
卖豆腐的刘婶家门口。
他不是在闲逛,他在观察。
下午。沈珩坐在茶摊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茶摊老板老孙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鼾声一阵一阵的。
茶摊上没什么人——初秋的下午,镇上的人要么在田里忙秋收,
要么在家里歇晌。
沈珩的目光不在茶碗上,他在看人。
行商中年人又出现了,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
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像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但他没有去集市,
也没有去杂货铺——他沿着沈珩住处附近的那条巷子走了一遍,
折回来,又走了一遍。
来回走了三趟,他在踩点,这条路通向沈珩的住处。
沈珩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移向另一个方向。
投亲的两个年轻人坐在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副棋。
两个人低着头下棋,偶尔说两句话,声音很小。
但他们不是在下棋。
沈珩立刻注意到了——那个穿灰衣的年轻人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
往巷子里面看一眼。看的方向,正是沈珩住处的方向。
另一个年轻人更隐蔽——他假装在看棋盘,但他的目光不在棋子上,
他在看路过的每一个人。
每有一个人经过,他的目光就会跟上去,跟到那人走出了视线范围,收回来。
他们在监视。
沈珩的指尖在茶碗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他又想起了那个“路过”的老者——今天早上他在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
面朝沈珩住处的方向,一动不动。
三个人,三个生面孔。
以前他们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现在他们全部集中在沈珩住处附近。
包围圈在缩小。
沈珩拿起茶碗又放下了,陆渊今天又不在。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药材生意嘛,秋天是进药的旺季,多跑几趟也正常。
但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渊又不在,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下,在桌上放了两文钱,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跟平时一样。
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两个年轻人,
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灰衣年轻人正在看棋盘,另一个年轻人正在抬头。
他们的目光在他经过的时候同时移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很专业,沈珩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傍晚,沈珩路过了铁匠铺,铺子开着门,但炉火灭了。
姜伯不在铺子里,砧板上放着一把半成品的菜刀,
锤子搁在旁边——像打了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沈珩往铺子里面望了一眼,目光停住了。
两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深色的布条。
一把长剑。
剑身没有出鞘,但剑鞘的做工很精致,不是铁匠铺里能打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