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在火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火车晚点了。
原本应该凌晨三点多到站,结果拖到了五点多。
傅南洲下了车,站台上冷冷清清的,除了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就剩一个扫地的老大爷,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地。
他出了站,站在县城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打了个哈欠。
天还没大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棉絮。
空气里有一股凉丝丝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湿气和煤烟的气味。
傅南洲本想去招待所开个房睡一觉,但一想,这个点招待所早就关门了,值班的也不一定愿意给他开门。
这年头,贴在国营大饭店还有招待所枪声的那一句,“不得无故殴打顾客”可不是开玩笑的。
“算了,候车室凑合几个小时吧。”
他又折回候车室,找了个角落的座位,把背篓放在脚边,靠着墙继续睡。
候车室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了多少。
铁皮椅子冰凉冰凉的,坐久了屁股疼。
傅南洲把装海货的袋子垫在屁股
这一睡就到了七点多。
天亮透了,候车室里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人在吃早饭,烧饼的味道飘过来,勾得傅南洲肚子咕咕叫。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拎着东西出了候车室。
县城的主街上,国营饭店已经开门了。
傅南洲推门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的,几张八仙桌坐了大半。
有人吃面,有人喝粥,有人啃包子,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吃什么?”
“来一笼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傅南洲说着,又想了想,说道:“包子再来三笼,打包带走。”
胖大姐抬了抬眼皮:“三笼?你一个人吃得了吗?”
“家里来客人了。”傅南洲笑着说,“多买点,省得再跑。”
胖大姐没再说什么,在小本子上记了,撕下一张票递给他。
傅南洲端着粥和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地吃。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汁水,比他在前世在超市买的速冻包子好吃多了。
他吃了六个,喝了两碗粥,把咸菜也扫了个精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打包的三笼包子,他用油纸包好,收进背篓里,背上背篓出了饭店。
从县城到公社,长途汽车要开两个多小时。
傅南洲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人。
有扛着化肥袋子的庄稼汉,有提着篮子的妇女,有抱着孩子的老人,还有一个穿着军装、靠在座位上打盹的年轻战士。
傅南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篓放在腿上,闭眼休息。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起来。
到了公社,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傅南洲下了车,打算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再回大队。
他在公社的街上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街角那棵大槐树下,蹲着几个年轻人。
穿着花哨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和上次看到的那拨人是一个路数的。
但这次不是五六个,是三四个,蹲在树荫底下抽烟说笑,烟雾缭绕中,露出一张张流里流气的脸。
傅南洲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从巷子另一头绕到了那群人的背后。
他躲在一堵矮墙后面,竖起耳朵听着。
“……今晚?”
“今晚,十点,纺织厂后门。”
“谁放风?”
“小四儿,他在厂里上班,门是他开的。”
“东西呢?”
“库房里,值钱的都堆在第三排架子上,布匹、毛线、缝纫机零件,随便拿几样就够吃半年的。”
“有人守着吗?”
“有是有,但那个老头一过九点就犯困,雷都打不醒。放心。”
傅南洲眯了眯眼睛。
纺织厂。
公社最大的厂子,上百号工人,生产棉布和毛线,在全县都排得上号。
厂里的东西要是被偷了,损失的可不是小数目。
他没有急着走,继续听着。
“几点动手?”
“十点半。小四儿十点把后门打开,我们从后面的巷子进去,直接去库房。动作要快,最多二十分钟,拿完就走。”
“东西放哪儿?”
“老地方。先藏起来,过几天再出手。”
“不会被发现吧?”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傅南洲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不是第一次了”?
这说明这些人已经偷过不止一次了,而且一直没被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