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南洲照常上了山。
他走的是平时最常走的那条路,没有刻意躲任何人。
方总昨晚在暗处盯了他,说明方总已经注意到他了。
躲了也没有用,越躲越显得心虚。
“不如大大方方地走,该干嘛干嘛。”
没准对方会觉得,傅南洲只是狗屎运,没有注意到他呢?
山里的空气很好,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松脂的香味。
傅南洲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爽了。
他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头,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药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小孩的哭声,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哭声。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忍不住了才漏出来一点。
傅南洲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他听出来了,是宋玉兰。
声音从前面不远处的山沟里传出来,隔着一片灌木丛。
傅南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不是想管闲事,是怕出事。
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山里哭,如果出了什么事,他明明听见了却不去看看,良心上过不去。
他拨开灌木丛,看见宋玉兰坐在一条小溪边的石头上,一只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肿得老高,又红又亮,像发面馒头。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傅大夫……”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哭了很久,“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了。”
傅南洲站在灌木丛边上,没有走近。
宋玉兰的眼神有些不对,他有些警惕。
他看着宋玉兰的脚踝,以他当医生的经验判断,那个肿胀程度不像是刚崴的。
刚崴的脚,肿得不会那么快。至少要过几个小时,才会肿到那个程度。
宋玉兰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了,说明她崴了至少有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前,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她一个人上山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崴的?”傅南洲问。
宋玉兰愣了一下:“就……就刚才。”
“刚才?”傅南洲看着她的脚踝,“你这个肿胀程度,不像是刚才崴的。至少崴了两三个小时了。”
宋玉兰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天还没亮就上山了?”傅南洲又问,“上山干什么?”
“我……我采药。”宋玉兰的声音更低了下去。
傅南洲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采药的工具。手里没有锄头,没有镰刀,没有篮子,连个装药的布兜都没有。
她就一个人坐在这里,脚崴了,等着有人来救她。
等着他。
傅南洲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不确定宋玉兰是自己想出来的这个主意,还是有人教她的。
但她想干什么,他很清楚。
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山上崴了脚,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背下山。
传出去,不管事实如何,在外人嘴里,这就是一段风流韵事。
她再哭一哭,再说几句“傅大夫救了我”、“傅大夫是好人”,“可傅大夫摸了我,看光了我”,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会觉得,傅南洲和宋玉兰之间,一定有什么事。
这个年代,男女之事最说不清。
一句闲话传出去,他能解释吗?
他解释不清,她要是再演一演,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傅南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你等着,我下山叫人。”他转身就走。
“傅大夫!”宋玉兰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先帮我看看吗?你是大夫啊!”
傅南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宋同志,我是大夫不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是赤脚医生,不是神仙。
你的脚崴了,我看了也治不好,得回去拿药。你等着,我下山叫人上来接你。”
“你一个人背我下去不行吗?”宋玉兰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你力气大,背我下去不是更快?”
傅南洲转过身,看着她。
宋玉兰的脸上还挂着眼泪,表情无辜又可怜。
但她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是在求人,是在算计。
“宋同志,”傅南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一个姑娘家,我是一个年轻小伙子。
我背你下山,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玉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下山叫人来接你,是为你好。”傅南洲说,“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我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下山。”
宋玉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傅南洲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去的。
到了村里,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去了大队长家。
刘德厚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傅南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小锄头,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宋玉兰,在山上崴了脚,走不了路了。”傅南洲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说自己的猜测。
只是说宋玉兰在山上崴了脚,需要人去接。
刘德厚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一个姑娘家,天没亮一个人上山,崴了脚,等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去救,
这种戏码,他在村里见过不止一次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子,去知青点叫人。
到了知青点,刘德厚喊了几声,出来几个知青。
有女的,有男的。
女知青叫了林晓燕和另一个他不记得名字的姑娘,男知青叫了王大勇和陈建国。
“宋玉兰在山上崴了脚,你们几个上去接她。”刘德厚说,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