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没想到张怀远夫妇还没来,先来的倒是新人。
隔天一早,刘德厚去公社开完会回来,板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矮胖胖,都背着行李卷,灰头土脸地坐在车板上,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路上颠簸得没了精神。
傅南洲正好在村口晒药材,远远看见板车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高的那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肩膀上的行李卷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看着像是装了全部家当。
矮的那个穿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线头,脸上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茫然和不安。
傅南洲第一眼没认出人来。等板车走近了,高的那个抬起头来,从行李卷后面露出一张脸,傅南洲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在地上。
“林凯?”
林凯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南洲!”
傅南洲把药材放下,快步走过去。林凯已经从板车上跳下来了,行李卷往地上一放,张开胳膊抱了他一下。
力气不小,差点把傅南洲勒得喘不上气。傅南洲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推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瘦了,脸比在京郊农村的时候小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
衣服也旧了,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一根黑线缝着,缝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补的。
鞋子倒是好的,但沾满了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傅南洲问,声音里的意外压都压不住,“你怎么会下乡?你家不是……”
林凯苦笑了一下,把行李卷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南洲,我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南洲没有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林凯家在京郊农村,跟傅南洲是邻居。他家孩子多,六个兄弟姐妹,林凯排第三,不上不下的位置。
上面一个大哥一个姐姐,女,嫁人后帮衬娘家;
两个弟弟小的,是幺儿,也受宠。林凯处在中间,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幺儿,活干得最多,吃得最少,穿的最差,家里有点好东西轮不到他,有点坏事倒总能想到他。
傅南洲以前去林凯家串门,见过他家里分饭。一大锅粥,大哥先盛,满满一碗,稠的;
然后是弟弟,也是满的;然后是姐姐妹妹,半碗;
最后才是林凯,锅底刮一刮,剩下的半碗稀汤寡水,粥米没几粒。
林凯端着碗蹲在门口喝,喝完了一抹嘴,去地里干活,干到天黑才回来,家里晚饭已经吃完了,碗都洗了。
傅南洲那时候就想,林凯在这个家待不长。不是他不想待,是家里不给他待的余地。
“家里嫌我吃得多。”林凯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我爸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吃闲饭。正好公社有下乡的名额,就给我报上了。”
“吃闲饭?”傅南洲在他旁边蹲下来,“你一个人干了家里一半的活,他们管那叫吃闲饭?”
林凯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卷了卷,塞回口袋:“我大哥要结婚了,家里得腾房间。我的那间屋给我大哥当新房,我就没地方住了。”
傅南洲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