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在知青点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屋檐那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模糊,最后跟门槛下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周淑怡和宋玉兰的说话声从屋里传出来,隔着半掩的门听不真切。
偶尔冒出几个字,像碎石子落入水面,还没等泛起涟漪就不见了。
他慢慢转过身,没有进屋,沿着村道往西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又像是知道但不愿走得太快。
他隐约记得谁说过,傅南洲住在村西头那间医务室,门口有棵老槐树。
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东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然后继续朝西走。
路上还欲言又止的问了好几个人,顾左右而言他,最后问到了地址。
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傅南洲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两个笸箩,里面铺着新采的草药,弯腰把摊开的柴胡一根一根理齐,码成一小把,又拿起下一把。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手指在草茎间游走,每一步都稳当。
张怀远从来不知道,傅南洲原来还会这些?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从小在乡下长大,应该什么也不会。
傅南洲怎么比得上自己精心培养的张明远?张明远确实脾气差一些,有些小家子气,也从小就喜欢享受。
但那又如何,张明远很优秀,他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和从小在乡下生活,一身泥土味的傅南洲相比,自然是张明远更加优秀。
所以就算是知道了两个孩子被抱错的事情,张怀远只是闪过了一丝念头,就下了决定,还是不要抱回来的好。
“毕竟,张明远已经花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如今已经培养出来了,他可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再培养一个孩子了。”
只是张怀远也没有想到,傅南洲居然会成长的这么优秀。他居然还会医术,虽然只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但这和他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当时我就把孩子抱回来?就算是舍不得张明远,大不了两个孩子一起养着就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怀远就把它掐灭了。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错?
“就算是抱回来了,我也不会喜欢他的。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错失了机会。两个儿子,我已经够了。”
张怀远站在门口,院门没有关,但他没有迈进去。
他像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跨过那道门槛。他的脑海里,闪现了很多的念头,想要改变这很多,但也不知道怎么改变。
他的内心,似乎也在抗拒。
他等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时自己都觉得生硬:“你妈没钱,你怎么不给她?”
傅南洲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早就知道门口有人,也像是那句话并没有让他意外。
事实上,他也早就知道张怀远来了。他的身体被灵泉水改造过,五感远远比别人的要强得多。
张怀远虽然尽量的减轻了自己的步伐,但他走路的声音,仍然没有逃脱傅南洲的耳朵。
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是傅南洲不想搭理他。而且傅南洲也想看看,自己晾着他,张怀远能在这里等多久?
最后,张怀远又有没有那个脸面开口。
只是让傅南洲有些意外的是,张怀远不仅没走,还好意思这么问出口。
他把手里那把柴胡理好,放在笸箩边上,然后拿起下一把,这才抬起头,一张脸上已经露出了嘲讽:“我给钱?我凭什么给钱?
我下乡的时候,张怀远同志,你给我置办了多少行李,还是给我塞了多少钱?”
这两夫妻都是不要脸的,当时为了让他下乡,不惜发动关系,特意把他的户口从乡下给迁回城里来。
为的,就是让他代替张明远下乡。
之后,他做了点事情,让张明远和他一起下乡。那时候,张怀远和周淑怡的表现,可是让人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