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和林凯并肩走在去公社的路上。土路两侧的田地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薄薄一层,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两人走了一会儿,林凯先开了口:“你刚才看见张明远了,他来这儿能干什么?”
傅南洲没有放慢脚步,把肩上的布袋换了个位置,头也不回的说道:“还能干什么?买粮食呗。
今年分粮的时候,他分的就不多,两个人加一起才七十斤出头,大半还是宋玉兰的工分换的。他那点工分连自己都养不活。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要吃完了。那俩人,可不是什么有划算的,有什么东西,都是赶紧造了。这个时候不来买粮,怕不是要饿死。知青点的人可不会借给他们。”
林凯摇了摇头:“他那样的人,也有人要。”
傅南洲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公社那排灰砖平房的屋顶上。他停顿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语气不像是感慨,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明白的事:“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要不然,张怀远和周淑怡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林凯听出这句话里没有多少情绪,便没再追问。他转移了话题:“那他哪来的钱?不是说叔伯舅舅们都不管他了?”
傅南洲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不高不低:“他们可以不管张明远,但他们没法不管张怀远和周淑怡。钱到了那两口子手里,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你不管了?”
傅南洲没有回答,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拿了钱能撑几天是他自己的事。
再说了,我总不能要求我叔伯和舅舅们真的铁面无私,和他们的弟弟妹妹断亲吧?
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不要问那么多,大家相处起来,会愉快不少。我也不期望他们什么都给我,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两人先去公社领了修渠的补助,一天也就几毛钱,总共一起,也就差不多十块钱。
为了这几块钱,忙活半个月,还要受寒。
这个时代的人啊,还真是能吃苦耐劳。
接着,他们去邮电局,走到公社邮电局门口的时候,后面几个不继续做第二期修渠的人也到了,有人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歇脚,有人进去问信。
傅南洲推门进了邮电局,站在柜台前:“同志,有我的信吗?红星大队,傅南洲。”
柜台后面的女同志转身在后面的信格里翻了翻,拿出几封信放在台面上。
傅南洲低头看了一遍,是舅舅们的回信和叔叔们的信,他收好之后又问了一句:“还有一封挂号信,是不是到了?”
女同志又翻了翻信格,然后低头查了一下记录本:“挂号信确实到了,但已经签收了。签收人是:张明远。”
她指着记录本上那个签名栏:“你看,签的是他的名字。那封信是汇款单,已经兑走了。
我们这边只能核对签名,签名和收件人不是同一个人,我们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般是亲戚朋友代签。”
傅南洲站在柜台前,没有立刻开口,把那个签名又看了一遍,语气不高不低的:“我和他不熟,我的挂号信,他有什么资格代签?
他既不是我亲戚,也不是我朋友,更不是我们大队的负责人。你们邮电局把信交给一个跟收件人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这事不合适吧?
他是拿出了我的委托书,还是拿了我的印信,随便谁说一句,是我的朋友亲戚,就可以拿走我的挂号信吗?”
柜台后面的女同志被这么一问,像是也愣了一下,她低头又翻了一遍记录本,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的傅南洲,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事:“我们这边是需要凭签名领取的,当时他签了字,我们按流程给了。”
傅南洲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能代签,那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代领?你们邮电局没有核实的流程吗?
那下次我来你们邮电局,看到挂号信,我就说我是朋友,你们是不是都能给我?”
女同志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记录本上那个签名:“那要不……你回去找他问一下?他当时说你们是亲戚,我们看他签了字就给信了。你们要是认识……我们再跟领导反映一下。”
傅南洲看着那页记录本上张明远的签名,沉默了一瞬,像是把几个念头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他抬头看向柜台后面那位女同志,语气平稳但方向清晰:“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那封信既然是他签的,那邮电局有没有一个核实的流程?
谁签的,谁负责,这符合规定吗?这钱要是他私吞了,总不能就算了吧?”
女同志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去后面喊了一位年纪稍大的负责人出来。
负责人翻看了一下记录本,又问了问当时值班的同事。那
位同事回忆了一下,说“他说是兄弟,寄信人也是一个地址,我就给他签了”,然后看向傅南洲,说道:“同志,要不你先回去找他问一下?
如果确实是误会,我们这边再看怎么处理。如果真有问题,你再过来,我们帮你出个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