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没有停步,把那几句话留在身后。
也没必要往心里去,有什么用?张明远是会改,还是咋的?
他推开医务室的院门,进了院子,在门口弯腰把鞋上的泥刮了刮,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凯跟着进来,把院门带上,在他旁边坐下:“你真不怕你爸妈那边来闹?”
傅南洲把水杯放下:“他们来一趟,坐火车都要两天,车票也不便宜,时间成本很大,他们不会来的。我不接电话,他们找不到人,山高皇帝远的,能拿我怎么样?”
林凯想了想:“万一他们去找你大舅大伯说呢?”
傅南洲笑了一下:“他们要是敢去说,只会把其他亲戚推得更远。这世上分得清远近的人还是更多的,分不清远近,脑袋发烧的人,终究都是少数。”
而张怀远和周淑怡,就是这里面的奇葩。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没有再追问。
而宋玉兰正走在去公社的路上。她走出村口之后就没有再回头,沿着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邮电局。
她站在柜台前等了片刻,等电话接通之后,那边的声音传过来:“喂?”
宋玉兰握着话筒,没有绕弯子:“阿姨,我是宋玉兰。公安来过知青点了,在医务室门锁上提取了指纹,说如果比对上了会依法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淑怡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明远现在怎么样了?”
宋玉兰把昨晚烧了一夜的事也说了。周淑怡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胆子也太大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和你爸商量一下。”
“可现在明远发烧了,我们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而且,粮食也吃的差不多了。”
“那……我和他爸商量一下再说。”
宋玉兰挂断电话之后,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付了钱,走出了邮电局。
她站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她拢了拢外套领子,没有立刻往回走。
她站着想了想,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指纹与指纹之间的差别辨析出来,但那些细纹在她眼里没有差别。
她把手指收进袖口里,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张明远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炕头,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眼神比前一天亮了一些但还有些散。看见她推门进来,他声音微哑地问:“你出去了?”
宋玉兰在桌边坐下来:“去给你妈打了个电话。咱们这样,又没钱,你又发烧了,粮食也不多了。我不打电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张明远没有追问她都说了些什么,她也没有主动提起。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不会主动问起的。
“反正不是我去求救的。我不管。”
张明远吃了退烧药之后,虽然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躺在炕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呼吸比夜里平缓了一些,但还是有几分急促,嘴唇干裂,偶尔翻个身,像是睡不安稳。宋玉兰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大碍,才起身回自己屋。屋外天已经亮了,有人蹲在灶台边烧水,有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院子里和平时一样,但那些蹲在灶台边的说话声,比以往低了几分,像是在避着什么。偶尔有人抬头往张明远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手里的活没有停下。院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安静,没有人再多看一眼那扇门,像是在等那扇门什么时候自己打开。
傅南洲的院子里,林凯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张明远怎么就突然发烧了?”傅南洲正在案板上切菜,手里的刀没有停:“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住了把柄,心里害怕,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寒气就容易趁虚而入。身体跟着垮了,不是他故意的,但也不是偶然的。”林凯听了,把手里那根柴火丢进灶膛里:“那要是他真被公安查出来,会怎么处理?”傅南洲把切好的菜拢进盆里:“冒领挂号信、取汇款、撬门,这几件事加起来,轻的也是罚款加教育,重的就得进农场了。但最后怎么判,还得看公安那边的结果。”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张怀远和周淑怡正坐在客厅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硬几分。周淑怡坐在椅子上,把公社那边传回来的话又说了一遍:“公安已经提取了指纹,要是比对上了,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你说他怎么会想出去做这种事?”张怀远坐在对面,没有抬头:“他就是缺钱、缺粮,又不敢去问傅南洲要。明远这孩子,吃不了苦,又拉不下脸,所以走了最糊涂的路。”周淑怡站起来:“那咱们总不能看着公安把他抓走吧?”她说着,走到张怀远面前,语气急促了几分,“他现在还发着烧,一个人躺在知青点,没有人照顾。你倒是想想办法。”
张怀远沉默了许久,站起来:“我去给大哥打个电话。”周淑怡跟在他身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语气比之前低了几分:“你就别跟着了。”他出了门,沿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片刻才消失。
张怀远走到邮电局,等了片刻,拨通了大伯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喂?”张怀远站在柜台前:“大哥,是我。明远那边出了点事,他拿了傅南洲的挂号信,把钱取走了,还撬了傅南洲的医务室门。傅南洲报了案,公安已经提取了指纹,要是对上,明远怕是要被送到农场去。大哥,你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看看这事儿能不能压下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怀远以为那边已经挂了。然后大伯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怀远,这事儿,我不能管。他冒领挂号信、撬门,都是明摆着的过错。我不能为了他去压公安的案子。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让他自己承担后果,别再替他兜着了。”张怀远握着话筒,没有再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挂断的轻响,像是被风吹断的一根细线,没有余音,也没有回响。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才把话筒放回去,慢慢走出了邮电局,像是一根被抽走了芯的线,软塌塌地垂在风里,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