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亲书登报的消息传得比预想中要快。
隔天一早,张怀远刚到单位,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大伯的声音,没有寒暄,劈头就是一句:“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登报断亲,你让全单位的人怎么看?
还有,南洲怎么你了?你要断亲?咱们家好不容易出个好苗子,你就给断送了?你是不是觉得日子太好过了?”
张怀远握着话筒,试图解释:“大哥,我也委屈啊,这事不是我提的,是南洲先提的……”
“他提你就答应?你是长辈还是他是长辈?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家?
你这一登报,别人怎么说咱们家?说咱们为了养子不要亲儿子,说咱们拎不清。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那些人?”
张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再说了,你要是不刺激南洲,不是做了什么逼迫南洲的事情,南洲的性格,不会这么做的。
所以,你都几十岁的人了,你那脑子里,到底是浆糊还是猪脑?以后你的事别来找我了。”
紧接着,电话断了。
张怀远握着话筒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他坐下来,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去关窗。
同一天上午,周淑怡在单位也接到了大舅的电话。那边一开口就是质问:“你登报断亲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怎么想的?自己的亲儿子不要,把一个假儿子捧在手心里,你脑袋里是不是进水了?”
周淑怡捏着话筒:“大哥,你听我说……”
大舅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没有等她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周淑怡的话,继续喷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早就跟你说过,南洲那孩子是你们亏欠在先,你们不弥补也就算了,还要登报断亲。
你是嫌家里还不够乱?你脑袋是不是坏掉了?还是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惯着你,把你惯出毛病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几十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周淑怡握着话筒,声音带着一丝不服气:“可是明远那边的事,是傅南洲先挑起来的,报名的事、家里丢东西的事,都是他干的……”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证据呢?你有人证还是物证?你凭什么说是他干的?他去的时候,你知道他孤身一人,你就在那怀疑他?
看你现在的态度,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了,这个亲,我都觉得他断的应该。要是我有你们这样的爸妈,我早就断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没有智商了?我都觉得,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把胎盘给生下来养大了。你是不是没脑子?”
周淑怡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
大舅打断她:“觉得什么?你听风就是雨,没有证据就在这儿乱说。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他做的,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孤立无援地在你们家,他为什么这么做?你们心里没数吗?
你们当时是怎么做的?知道孩子被抱错了,不着急把孩子找回来,任凭孩子就在那乡下过苦日子。
等到你那假儿子要下乡了,你们就找人把人家的户口给迁过来,然后让人家代替下乡。有你们这样的爸妈,人家前辈子是做了什么大孽吗?你们两个傻子。”
周淑怡握着话筒:“他就是个白眼狼!我生了他,他就必须……”
大舅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你生了他,你养了吗?你就在那边大喊,生儿不养,那是畜生做的事情。
不,畜生都知道要养孩子,你们连畜生都不如。以后再有这种事,别找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挂断了。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张怀远和周淑怡明显感觉到了单位里气氛的变化。
有人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目光在门口停一下又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有人在走廊里碰见张怀远,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招呼,只是点一下头就快步走开了。
张怀远隐约听到有人在茶水间低声议论:说他为了养子不要亲儿子。
周淑怡也在单位里感觉到了类似的目光,连烧水的刘大姐递杯子给她的时候都不再多说话了。
她心里清楚,那些目光背后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她站在这个故事里,无论如何都无法重新回到那个不被人议论的位置上。
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没有起身去倒水。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明明以前哥哥们都疼我,我在单位,大家都捧着我。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会被别人议论?被人指指点点的?我做错了什么?”
张明远摔那一跤之后,一开始没有太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