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怡走出邮电局之后,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往回走,冷风从街口灌过来,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她想起张明堂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没养过他一天,你凭什么要求他给你钱?”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她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她有些不甘心,转身推开了邮电局的门。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来了?”
周淑怡没有回答,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再次拨通了张明堂部队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张明堂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明显的疲惫:“妈,还有事?”
周淑怡握着话筒,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说我没养过他,就不该问他要钱。可我怀了他十个月,吃了多少苦头,你知道吗?
我生他的时候差点没命。这怎么就不算了?这怎么就不是恩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明堂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像是有话已经在心里转过好几圈了:“那你怀他、生他的时候,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周淑怡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明堂说:“你生他,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怀孕,是因为你和我爸的感情,你们之间的感情,才是你想要给他生儿子的原因。
而你养他,才是他的恩情。你没养过他,你就没有资格用那十个月来要求他回报你。
这个你得去问我爸,因为你是为他怀孕的。”
张明堂握着话筒,继续说道:“那外公外婆呢?他们生了妈你,也养了你,可你也没回报过他们什么。他们也没有来问你要钱要东西。”
周淑怡的声音尖锐:“你外公外婆有工资,国家养着他们。你要是也有那个条件,你也可以不用问别人要。他们不需要我的三瓜俩枣。”
张明堂似乎是没有想到,周淑怡会如此的无语,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停顿片刻。
又听到周淑怡道:“那你呢?你是我儿子,我问你要钱总不过分吧?”
张明堂说:“你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不低,比我高。你们不缺钱。”
周淑怡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可明远在乡下过得不好,我得给他寄钱。”
张明堂说:“你给张明远寄钱,是因为你愿意。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养他。他不是我弟弟。”
周淑怡握着话筒:“你们一起长大的,怎么就不是兄弟了?”
张明堂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他本来不想说出口:“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他从小就知道栽赃我。
你知道有多少次我在学校被老师罚站,是因为他做了坏事,然后告诉老师,是我做的?
他在你们面前说我坏话?你和我爸从来就没问过我是怎么回事,只要他说了,你们就信了。然后就让老师罚我,你别说你一点也不知道。”
周淑怡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张明堂没有等她回答:“我先挂了,你明明给你什么都知道,我们两个亲儿子,我要不是先生出来,怕是也要被人换走了。”
电话挂断之后,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柜台前,没有立刻放回去。
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她转身走出邮电局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冷风从街口吹过来,她沿着街道走回家,脚步没有停下来。
周淑怡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没有回头去看。
张怀远正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他没有往灶膛里添柴,像是一直坐在那儿,在等她开口。
周淑怡在桌边坐下来,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碰撞声,没有抬头看他。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哭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张怀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迟疑了一下,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周淑怡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触碰,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声从压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张怀远的手停在她肩膀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她肩头,姿势像是一截正在承受重量的木架,但它已经开始弯曲了,却还是有些僵硬,就好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
他能感觉到她贴在他胸口时的那份重量,却压不到他心里。
周淑怡哭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都不管我了……我打电话给爸妈,他们说我不会做人……
给明堂打电话,他不肯帮我,还说我没养过傅南洲,没资格问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一天里所有的委屈都倒干净了,“我照顾明远有什么错?他是我养大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