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娴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汤已经炖得透了，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汽，腊肉的咸香和鸡汤的醇厚混在一起。
她披着外套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傅南洲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忽然说了一句：“你又乱花钱。”
傅南洲没有回头，把火钳放回灶台边：“我现在手里头有钱，大姐你别担心。”
傅北娴说：“你下乡，能有多少钱？就知青那几个工分，够你自己吃就不错了。
你放心，我这儿不缺钱的，你大姐夫的津贴还不少，现在也不用给他家那么多，我们够用的。”
傅南洲把灶台上的汤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我采药也采菌子，比上班来钱快。”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伯和大舅每个月都给我寄二十块。我都用不完，他们还给我邮寄日用品，我都不用买。”
傅北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油花，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都是我爸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傅南洲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那一对父母，对我来说没准还是好事。我也不太喜欢他们，在他们身边长大，我自己可能还不习惯呢，也不适应。”
傅北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是那口汤已经把那些话也一并咽下去了。
她放下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沉到了汤底：“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傅南洲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姐你放心，我你还不知道吗？我照顾自己可是很用心的。”
他站起来，把灶台上另一只锅盖掀开，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碟子里，端到她面前：“红烧鸡，我炖了挺久，鸡肉已经脱骨了。
鸡汤我分了好几份，每顿饭热一碗就能喝，方便。”
他又转身从架子上端出几只油纸包好的手撕鸡：“这些也分好了，吃的时候直接装盘就行。”
傅北娴看着灶台上那些分好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伸手把那只装着手撕鸡的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又喝了一口汤，隔了好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哑：“你什么时候回去？”
傅南洲蹲在灶台边，把火调小了一些：“明天早上。”
傅北娴没有再问。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她把汤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了，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再说那些远得够不着的话。
傍晚的时候，傅南洲端着一只小篮筐出了门，里面装着用油纸包好的红糖和一小包果脯。
他穿过营区，在政委家院门口停下来。院里亮着灯，政委正在院子里整理一捆旧报纸，抬头看见傅南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会来：“南洲来了？进来坐。”
傅南洲没有进门，站在院子里：“政委，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他把篮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了来意：“我大姐夫赵国强去出任务了，大姐一个人在家，她隔壁那户人家的老太婆和那个副营的媳妇还有些不踏实，时不时往这边探头探脑。”
他说得很清楚，没有绕弯子，把之前闹过的事也提了一嘴，把话都说开了：“我大姐是孕妇，推一下撞一下都危险。
我大姐夫那边的养母和妹妹也靠不住。我想着，能不能请政委这边多照看一些，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政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弯腰把篮筐往桌边推了推：“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跟北娴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我也让你嫂子多照看一下，不会让她出事的。当家的在外面忙碌，我们怎么能让他们的妻儿出问题？”
傅南洲道了谢，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他走出政委家院门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没有回头。
回到大姐家的时候，傅北娴正蹲在灶台边，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空隙也填满。
她没有多问，像是已经接受了傅南洲说的每一句话，无论是关于钱的来源，还是关于行程的安排，都不需要再被重新核实。
她把灶台上最后一只碗洗好放回架子上，在灶台边坐下来。
傅南洲在她对面坐下，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傅北娴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要是没事，就别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