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在灶台边坐了很久,等周淑怡那杯水彻底凉透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别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句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的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落下来。
周淑怡没有接话,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有些冰冷,似乎那句话的余温还没有完全传到她手心里。
张怀远又说:“明堂经常出任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真跑过去,他不在单位,你白跑一趟。
你要是不上班,工资你还要不要了?万一回头再给你调岗,你怎么办?”
周淑怡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接住了,正在慢慢地放回该放的位置上:“我就是气不过。怎么他们都这样对我?那我自己的儿子,总不能这样对我吧?”
傅南洲,她已经下意识的忘记了。
张怀远没有再劝,把灶台上剩下那半壶水倒进暖水瓶里,拧好盖子,放回架子上。
周淑怡没有再提去的事,但她低着头,仿佛是想在心里把那些还没完全散尽的话慢慢收拢起来,放到灶台边的阴影里,等着它们自己慢慢冷却下来。
当天晚上,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张怀远把旧账本翻出来,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像是一边在心里重新铺开这一年的开销,一边在找哪些边缘还可以再收窄一些。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淑怡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等他把最后的数字算完,又像是在等自己也在心里算完一遍。
张怀远放下笔:“一个月能再多挤出五块钱来,给明远那边寄过去。”
周淑怡没有接话,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数字重新加了一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先这样吧。咱们已经算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像是已经把这一年的账重新合上了,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上。
而在红星大队,张明远并不知道那五块钱是怎么从周淑怡和张怀远的生活里一寸一寸挤出来的。
他只知道,他打了电话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周淑怡向来不会让他失望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拉着宋玉兰去了公社,想给孩子买点用得上的东西。
供销社里的东西不算多,几匹棉布、几双小鞋、几块旧毛巾,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张明远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先翻看价签,看完又放回去,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落下来。
宋玉兰站在旁边,伸手拿起一块棉布:“这个能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张明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价签,像是在心里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放回去了。
宋玉兰又在货架上挑了几样小东西,每一样都要先放在手心里掂一掂,像是在看自己兜里那点钱能不能托得住它,然后在心里默默算完,再决定是否放回原处。
张明远站在她旁边,像是正在用沉默配合那道压在心口的分量,两人的话都不多,像是在共同默许这种沉默作为当下唯一合宜的货币。
他们提着一只布袋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布袋里的东西不算多,也就几块棉布、两双小鞋和一小包红糖。
张明远没有再看那只布袋,像是知道它不会更重了,宋玉兰也没有再往供销社的方向看。
他们已经把之前攒下来的所有的票都用完了,根本不够的。
张明远还在筹划着:“我回头再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多给咱们邮寄点票过来。肉票、布票,啥都要的。”
他语气重新恢复了得意,似乎帝都那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回到他的身上。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张明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布袋在他手里轻轻晃动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旁边的灌木丛后面忽然蹿出几个人影,像是早就蹲在那里了,动作很快,宋玉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其中一个人拽住了胳膊,往旁边拖了几步。
她手里的布袋脱了手,落在地上,几块棉布从袋口滑了出来。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像是被那一下拽得措手不及。
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宋玉兰被拽住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朝那几个人喊一句什么。
他转身,沿着大队的方向快步跑了出去。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步子很快,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径直地、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倾,头也不回地跑了。
宋玉兰被那几个人拽着胳膊,看着张明远的背影在土路拐弯处消失。
她没有再喊,她知道张明远不会回来救她。她都有些绝望了,内心不止一次的,再次生出了失望和后悔。
“我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嫁给了张明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