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靠在病床上,知青办的人走后,他低头沉默了一段时间。
宋玉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粥,还没有喝。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喝了几口,把另外一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催他,也没有开口。
张明远终于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这不是刘德厚能想出来的办法。这些乡下人办事,一般都在大队内部解决,不会直接去找知青办和公社干部。这肯定是傅南洲给他出的主意。”
宋玉兰没有反驳,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想了想,确实像傅南洲能做出来的事。
但就算知道了,她们也做不了什么。她看了张明远一眼:“就算是他出的主意,你能怎么办?还能抗命不成?难不成你还觉得,你不下地,他们还能送你回城?”
张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掀开被子,像是要下床。
宋玉兰站起来拦了一下:“你刚做完手术,医生让你休息。”
张明远说:“我要去打电话,找我爸妈。他们上次能逼傅南洲让步,这一次也一样能。”
宋玉兰还想劝,但看见他已经撑着床沿站起来了,没有再拦,弯腰把他的外套递过去。
又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一段,出了卫生院大门,沿着街道走到邮电局。
周淑怡是在单位接到电话的。
她握着话筒,听见张明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气带着一层她熟悉的急切:“妈,傅南洲又搞事情了。他现在让大队长去找了知青办的人,让他们逼我下地干活。
我腿还没好,刚做完手术,不能下地。妈,你跟傅南洲说说,让他去跟大队长打招呼,别盯着我了。
要么他替我下地也行。他怎么就不放过我呢?我都没有找他麻烦。每次都似乎他找我麻烦,还害得我掉陷阱里,腿都疼死了。”
周淑怡听他说完之后,立刻尖叫着问道:“明远,你没事吧?”
顿了顿,那些话在她脑子里重新摆一下位置:“明远,你也知道。他现在哪里会听我的?
上次断亲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连电话都不肯接。”
张明远说:“那你跟他说,让他去找大队长,让大队长别盯着我了。我腿还没好利索,这个时候下地,以后这腿就好不了了。”
周淑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像是在犹豫,随后说了一句“我试试吧”,便挂了电话。
张明远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柜台前又站了片刻,转身扶着宋玉兰的手走出了邮电局。
周淑怡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她手里握着话筒,没有立刻放回去,像是正在想还有谁能接住这通电话。
她放下话筒,翻了一下桌上的电话簿,找到红星大队所在公社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她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我是张明远的母亲,他父亲在冶金部工作,家里在京城也有些关系。
我大哥在你们当地兵工厂上班,是厂长。我爱人大哥在总参上班。我想跟你们公社的负责人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犹豫了一下,把电话转到了公社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分管知青工作的副主任,语气客气但带着一层公事公办的距离感:“您说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过了。
张明远同志入队以来确实没有参加过劳动,按照知青下乡的规定,他应该下地干活,不能长期靠家里寄钱过日子。
这是政策要求,不是针对他个人。要不然,那么多知青都有样学样,那我们的知青工作怎么开展?这可是政策问题,你大哥和你爱人的大哥,也不能阻扰政策的运转吧?”
周淑怡说:“他刚做完手术,腿上还有伤,这个时候下地不合适。能不能等他养好了再说?”
副主任说:“等他出院之后,我们会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安排合适的劳动强度。他可以不干重活,但不能一直不下地。”
周淑怡还想说什么,但对方语气虽客气,却始终没有松口。
她放下话筒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等那截话头自己冷却下来,才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去碰那台电话机。
周淑怡没有达到目的,电话挂断之后,她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冷静了一下,起身,他打算去找张怀远谈一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走出单位,在街口的国营饭店里等到了张怀远。
两人各自点了一碗炸酱面,面对面坐着,等面的间隙,张怀远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周淑怡把张明远求助的事说了一遍:“傅南洲害得明远掉陷阱里了,虽然没什么大事。
但明远刚做完手术,不能下地。他说傅南洲身体好,又在乡下干惯了活,让他替明远干一阵子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