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那一晚上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
木板床本来就窄，翻身的时候床板嘎吱作响，他翻一次身，床板响一次，翻一次身，床板响一次。
宋玉兰睡在另一侧，一开始还能勉强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没有开口说话。
张明远躺在黑暗中，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对劲。
出了一天的汗，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一股酸臭味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那股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他想把衣服脱了换一件干净的，但伸手摸了一下搭在床头的换洗衣服，那件也是穿过的，只是比身上这件稍微好一点。
干净的？根本没有。
宋玉兰说了不给他洗衣服，就真的没洗。他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她要，自己又不会洗，也不愿意洗。
将就着把身上这件脱了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一些的，但那股味道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重变轻了一点，凑近了闻还是能闻到。
他就这么闻着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在半梦半醒之间捱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洗漱的时候，路过井台边，正好碰见两个知青端着水盆出来洗脸。
两人看见他走近，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像是他自带了一圈无形的屏障。
张明远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人已经低头各自洗完了脸，端着水盆快步走了。
他站在井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闻了闻，那股味道经过一夜发酵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他没说什么，弯下腰打了一瓢水洗了把脸，转身去灶台边煮自己的早饭。
锅里又煮了一锅稀粥。
这一次他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少放了一点水，但粮还是放多了，煮出来的粥又稠又黏，锅底糊了一层，盛到碗里带着一股焦味。
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那股焦苦味混着大碴子寡淡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确实不好喝。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皱着眉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接连几天，他都是这么过的。早上起来煮一锅带着焦味的稀粥，中午带两个冷饼子去地里凑合一顿，晚上回来再煮一锅差不多水平的晚饭。
衣服一直没洗，他身上的那件穿了两天之后实在穿不下去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换上，把脏的那件堆在墙角。
可干净的也就那么一两件，换下来的堆在墙角越堆越多，他站在那堆脏衣服前面看了几次，每次都没能下定决心去洗。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洗，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洗。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衣服都是周淑怡或者家里的保姆洗的，下乡之后宋玉兰接手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自己动手洗过一件衣服。
现在让他从头学，他连皂角该放多少都不知道。他看着墙角那堆越堆越高的脏衣服，最终只是又换了一件，把刚换下来那件也堆了上去。
这几天他还坚持每天去地里跟刘大东碰头。
两人蹲在田埂上聊天的时候，张明远吹自己已经有了进展，说宋玉兰已经有点松动了，再过几天就会服软。
刘大东也吹自己在大东嫂面前站稳了脚跟，说昨天他发了话，大东嫂没敢吱声。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通，都觉得对方是难得的知己，走的时候还约定明天继续聊。
可实际上，谁都知道对方什么情况。张明远身上的衣服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馊味，走近了就能闻到。
刘大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没洗衣服，身上也是一股酸臭味。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吹牛，但谁也不戳破，毕竟戳破了的话，连这最后一个愿意跟自己说话的人都没了。
他们就这么互相扶持着，在地头吹了一天又一天的牛，像是那些话能暂时盖住身上那股味道似的。
但其他人可不愿意跟他们待在一起。张明远走在村道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路过的人都在绕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