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被刘婶子当众训斥的事,当天上午就在整个大队传开了。
上工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挨得不远,手上做着活,嘴上也没闲着。
一个年轻媳妇弯腰锄地,偏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你听说了没有?张明远今天被刘婶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句都不敢还嘴。”
旁边那人手上没停,嘴角却弯了起来:“听说了,刘婶那张嘴多厉害啊,骂得他脸都白了。他那人也是活该,整天在背后说人家傅南洲坏话,这下踢到铁板上了吧?”
“可不是嘛,刘婶说他占了人家十几年的便宜还反过来咬人家,说得可难听了。旁边围了好几个人听,张明远一句话都接不上。”
“以后他怕是更没脸在村里走动了。”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各自散开干活。
地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低低的笑声,像是那些话正在泥土和锄头之间被反复翻拣着,翻得越碎,散得越广。
张明远自然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耳朵里总能飘进来半句什么,等他抬头去看,旁边的人又都低下头各自忙活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他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地砸进土里,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跟这片沉默较劲。
他捏紧了拳头,心里反复骂着同一句话:“这些人都是马屁精,都看傅南洲日子好过就想拍他马屁。”
正憋着一肚子火的时候,刘大东从旁边那垄地晃了过来。
他扛着锄头,走得不紧不慢的,到了张明远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别搭理那些长舌妇,一个个的都是闲的。”
张明远也蹲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烟袋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你也听说了?”
“这么大的事能没听说吗?”刘大东吐出一口烟,“我跟你说,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傅南洲日子过得好,他们就都捧着他,你要是哪天比傅南洲过得好了,他们肯定转头来捧你。你别往心里去。”
张明远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站在自己这边说话的人。
两人蹲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刘大东先说:“傅南洲太会装,整天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其实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张明远接话说道:“傅南洲就是靠那张脸骗人,大队里的人都傻,看不穿他。”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傅南洲说到大队里的各种闲事,从闲事说到女人,从女人说到日子过得有多难。
刘大东把自己跟大东嫂打架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自己说成是忍辱负重的那一方;
张明远也把宋玉兰不给他做饭洗衣服的事拿出来诉苦,把自己说成是遇人不淑的可怜人。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越聊越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记分员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好一会儿了。
记分员是个中年汉子,手里拿着记录本,看着两人蹲在地头聊得热火朝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先喊了一声:“刘大东,你地里的活干完了?”
刘大东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歇会儿,抽锅烟。”
记分员没跟他多说,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了,看见两人还蹲在那儿聊,又喊了一声:“刘大东,回去干活!你那垄地才挖了一半,你今天想不想要工分了?”
刘大东摆了摆手:“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记分员走了。但没过多久,他又来了。
这回他直接走到刘大东面前,语气比前两次重了不少:“刘大东,你要是再随便乱走动,不好好干活,我就跟大队长说一声,明天派你去挑大粪。
你不是喜欢溜达吗?挑大粪让你从早溜达到晚,看你还能不能清闲。”
刘大东一听“挑大粪”三个字,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干活,每天在地里磨洋工,能少干一点就少干一点。
挑大粪那个活,又脏又累,大热天的顶着臭味在旱厕里进进出出,谁能受得了?
他赶紧站起来,把烟袋收好:“别别别,我这就回去干活,不就是一垄地吗?我下午就干完。”
记分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张明远,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