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和张明远回到知青点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还青着。
张明远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蹲在灶台边生火。
柴火塞了半天没塞进去,他用力捅了两下,灶膛里的灰扑出来,呛得他咳了几声。
张怀远坐在桌边,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看着张明远蹲在灶台前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村道上那一幕,傅南洲和林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原以为傅南洲至少会哼一声,或者瞪他们一眼,哪怕骂一句也好。
那样他就能确定,傅南洲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爹的,哪怕恨,也是一种在乎。
可傅南洲什么都没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跟路边过了两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这才是让他破防的。
张明远那边,手里的柴火棍被他掰成了三截,一截一截扔进灶膛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灶台砸穿。
他也想不明白,傅南洲凭什么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占了他的位置十几年,他抢了他的爹娘,他逼着他下乡,他应该恨他,应该看见他就咬牙切齿。
可傅南洲没有。傅南洲看他的时候,那眼神跟看路边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张明远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在心里把傅南洲骂了七八遍,骂完了还是觉得堵得慌。
两个人胡乱煮了一锅粗粮粥,就着咸菜吃了。
张怀远吃着吃着,放下筷子:“去把宋玉兰叫过来,今天把话说完。”
张明远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明天我还要去见刘小芳家,没工夫拖。”
张明远站起来,出了屋子,走到宋玉兰那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宋玉兰的声音:“谁?”
“我爸找你。过来谈事情。”
门从里面拉开了。宋玉兰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上裹着那件旧棉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些,但人看着还行,不像前几日那样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看了张明远一眼,没有多问,回身拿了根旧木棍拄着,跟在张明远后面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和一张窄床。张怀远坐在桌边,张明远在灶台边蹲着。宋玉兰在张怀远对面坐下来,把木棍靠在桌腿边。
张怀远看了她一眼,开口:“玉兰,你提的那些条件,我今天给你一个准话。”
宋玉兰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钱和粮票,我们可以尽量给你提供。八百块我拿不出来,但可以凑一部分。
三百斤粮票我也能想办法。但工业券得等一段时间,我们每个月就这么点,攒几个月给你凑二十张。”
他顿了一下:“至于工作,不可能。帝都那边我们都提供不了,更不要说沪市了。你要真想要工作,就自己去找。”
宋玉兰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上,声音轻飘飘的:“张叔叔,我以后生活没着落。孩子没了,医生说伤了子宫,以后能不能怀上都不知道。
我回了城,没工作,没收入,嫁也难嫁出去。你让我怎么活?”
张怀远看着她,没有接话。
宋玉兰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我跟明远做了这么久的夫妻,照顾他吃穿,替他收拾屋子;
他病了我在床边守着,他没钱我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
现在我落到这个地步,你们说不管就不管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要哭出来。
张明远蹲在灶台边,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他心里有点虚。宋玉兰说的那些事,确实是真的。
她跟了他这么久,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孩子没了,身体也坏了,他多少有些心疼。
但他很快把这点心疼压了下去。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管她?
张怀远看了一眼张明远,把他脸上那点犹豫和心疼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张明远这点进步不小。以前这种时候,张明远早就跳起来跟宋玉兰吵了,或者一脸慌张地求他拿主意。
现在虽然还有点藏不住,但至少能坐在那儿不开口。
张怀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宋玉兰:“玉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没办法。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你要是不接受,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宋玉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声音发哑:“张叔叔,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你认识的人多,给我找一份工作不难吧?哪怕是街道上的临时工也行。”
张怀远摇了摇头:“我在帝都,你在东北,我怎么给你找?就算我给你找了个临时工,你户口怎么迁?
你在这边结了婚,户口在这边,迁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宋玉兰抹了一把眼泪:“那明远大伯大舅呢?他们不是挺厉害的吗?”
张怀远叹了口气:“我大哥他们,现在不管我们的事了。”
“那张明堂呢?张明远不是说他大哥在部队当干部吗?听说还升职了。部队里给安排个工作不难吧?”
张怀远沉默了一下:“明堂那边,我还没联系上。他出任务去了。而且他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未必肯管这件事。”
宋玉兰把脸上的泪擦了,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们一个个都推三阻四的。这个不行,那个不管。那我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最后整个人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层歇斯底里的东西:“难道就这样让我去死吗?那我就只好去公社告了!”
这句话一出来,张明远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