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刘小芳就起来了，摸黑去灶台边生火。她把昨天剩的那点杂粮倒进锅里，添了水，又从墙角摸出最后一个红薯，洗了切了丢进去。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明远醒了，躺在窄床上没动。
他闻着锅里飘出来的杂粮味，眉头皱了起来。
昨天是红薯粥，今天又是红薯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再睡一会儿。
可灶台那边的动静没停，刘小芳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又去院子里收昨天晾的衣服。
张明远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瞪了一眼灶台边那锅粥。
刘小芳抱着衣服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起来了，把衣服放在床边，转身去盛粥。
她把两碗粥端上桌，一碗放在张明远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
张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是杂粮粥，还是几块红薯，颜色黄澄澄的，比他前几天自己煮的强，但跟宋玉兰在的时候比起来差远了。
他拿起筷子，搅了两下，没往嘴里送。
刘小芳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明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冲：“就吃这个？”
刘小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家里就这点东西。”
“宋玉兰在的时候，早饭至少有个白面馒头，有时候还有鸡蛋。”张明远把碗推远了些，一脸嫌弃的说道：“你倒好，天天红薯粥，红薯粥，除了红薯粥还会做什么？”
刘小芳没接话。
张明远越说越来劲：“你说你嫁过来，除了会洗衣服收拾屋子，还会干什么？做饭做饭不行，家里家外什么都不会。
我爸妈给了七十块彩礼，两套衣服，一床被子。你带回来什么了？”
刘小芳的手在碗沿上捏紧了。
张明远继续说：“那双鞋是你娘陪嫁的，我穿了。被子呢？衣服呢？你娘家全留下了。
七十块彩礼，你一分钱没带回来。你说你嫁过来是干什么的？伺候我？你伺候什么了？天天红薯粥？”
刘小芳咬着牙，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捏得发白。
她想顶回去。她想说，那七十块彩礼是她娘收的，她一个姑娘家做不了主。
她想说，那两套衣服和那床被子，她娘说留着给她妹妹出嫁用，她拦不住。
她想说，她嫁过来第二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洗衣服，连张明远那双臭鞋都刷了，她做的还少吗？
但她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她还指着张明远每个月那十块钱呢。
她嫁过来就是为了这个。要是现在跟张明远闹翻了，她回娘家去，她娘照样骂她，她哥照样使唤她，她嫂子照样给她脸色看。还不如在这儿待着。
刘小芳把碗放下来，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好，那我也去抱几只鸡回来。反正也是养惯了的。猪苗也可以，但猪苗要钱，你……”
她话没说完，张明远就打断了她：“钱？你还要钱？”
刘小芳看着他，没有退缩：“鸡苗不要多少钱，我娘家那边有，我去抱两只过来就行。
猪苗要买，一头小猪至少五六块。你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去抱吧？”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小芳没钱。指望刘小芳家里拿钱，那更不可能。
七十块彩礼都被她娘收走了，连被子都没给带回来。他要是想让刘小芳养猪，这钱只能他自己出。
他在心里骂了两句，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五十块钱。
他数了十块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刘小芳面前：“拿去。抱两只猪回来。别多花，就十块。”
刘小芳把那十块钱拿起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张明远看着她把钱收好，嘴上还是不肯饶人：“我家给那么多彩礼，你啥也没带回来。事情也做不好。现在养猪还要我出钱。你说你嫁过来到底有什么用？”
刘小芳低着头，把那十块钱又按了按，没接话。
张明远骂够了，把碗里那点粥胡乱扒了几口，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外走。刘小芳把碗收了，灶台收拾干净，也出了门。
知青点院子里，几个男知青正蹲在灶台边吃早饭。
刚才张明远在屋里骂刘小芳的那些话，隔着薄薄的门板传出来，他们多少都听见了。有人低头扒饭没吭声，有人瘪了瘪嘴。
陈建国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听完了，摇了摇头：“张明远这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