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车到林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傅南洲和刘德厚下了车,背着背篓沿着山路往红星大队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都渴得厉害,嗓子眼干得冒烟。
傅南洲在路边一处山泉边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捧了两捧水喝了,又让刘德厚也喝了几口。
山泉水凉,喝下去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两个人才算缓过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他们回来的,消息传得飞快。
傅南洲和刘德厚刚走到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大群人就围上来了。
有红星大队的,也有隔壁生产队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把两个人堵在路中间。
“大队长,怎么样?卖出去没有?”
“多少钱一斤?”
“人家收不收?”
“咱们的樱桃到底行不行?”
十几张嘴同时开口,七嘴八舌的,把刘德厚围在中间。
有人伸手去够他背上的背篓,想看看里面还剩多少,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
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开口。他看了一眼刘德厚,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这是傅南洲要把功劳往他身上推。他摇了摇头,冲人群摆了摆手:“别挤,别挤。我慢慢说。”
人群安静了一些。
刘德厚把背篓放在地上,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一趟,波折还是很大的。
本来想去供销社的,但半路上南洲请我吃碗面,就先是去了国营大饭店,碰见市里接待办的干部,谈了一个。
人家是招待领导的,要的数量不多,每天十斤,八毛一斤。后天要五十斤,那是招待外宾的。”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八毛一斤?”
“十斤就是八块钱!”
“后天五十斤,那就是四十块!”
刘德厚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这只是其中一条。后来我们又跑了几家供销社。
第一家给三毛,第二家给四毛,都没谈拢。南洲说不行,这个价太低了,咱们的樱桃不能这么贱卖。”
有人插嘴:“那后来呢?”
“后来到了第三家供销社。”刘德厚看了一眼傅南洲:“那家的采购科长懂行,尝了一口就知道咱们的樱桃跟别人的不一样。
南洲跟人家谈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了。品相好的,就像南洲说的,都挑出来、摆好了的,六毛一斤。品相不好的,三毛五一斤。”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说“六毛啊,比咱们种粮食强多了”。
“难怪傅医生要我们挑出来呢。”
“我就说,傅医生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你是这么说的吗?你之前不是……”
“你闭嘴吧,我之前就觉得傅医生不是常人。”
刘德厚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今天这一趟,要不是南洲,我到了市区两眼一抹黑,连供销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是南洲带着我一家一家跑,跟人家谈,才谈下来这个价。这个功劳,是南洲的。”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傅南洲。
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靠着老槐树,摆了摆手:“大队长,是咱们大队的樱桃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过刚才有人说的好,我们挑出来,不是白费劲。”
有人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傅医生,你之前让我们摘樱桃的时候多一个步骤,一个个挑出来,摆进柳条筐里。
我们那时候还觉得费事,现在明白了。人家就是看着咱们摆得好看,才肯出高价的。”
旁边一个人接话:“是啊,难怪傅医生说,要挑出来。虽然步骤多了点,但卖的也贵啊。”
傅南洲笑了一下,开口说:“这就是商品分级啊。就好像咱们的粮食一样,不也有几个等级吗?”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
有人点头:“对,粮食分等级,草药也分等级。好的和差的,价钱本来就不一样。”
“那猪肉也是,肥肉最贵,五花肉有的是人抢,骨头有人要吗?”
“就是这个理。”
人群里热闹了一阵,几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凑过来,跟刘德厚打听细节。
有人问供销社的合同签了多久,有人问招待所那边每天要多少,有人问明天摘多少。
刘德厚一一答了,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不就是资本主义吗?把东西挑来挑去,还分等级卖高价,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傅南洲循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外面,张明远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怀里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层阴阳怪气的表情。
他旁边站着刘小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想拉他走又不敢。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刘德厚已经站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张明远脸上,声音沉了下来:“张明远,你说什么?”
张明远被刘德厚盯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有收:“我说,挑来挑去分等级卖高价,这不是资本主义吗?咱们大队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怎么能搞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