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往林场方向开,刘铁柱的嘴就没停过。
“傅医生,你说咱们明天能摘多少斤?五十斤够不够?要不要多摘点备着?
万一供销社那边也要加量呢?还有那个会计,他今天买了十五斤,明天会不会还要?要是他再要,咱们是不是还得留着?”
傅南洲靠在窗边,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
刘铁柱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己说得起劲,两只手比划着,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我爹要是知道今天卖了这么多钱,肯定得把那个记账本翻出来重新算一遍。
他算账可细了,一分一厘都要对上。傅医生,你说咱们这樱桃季下来,大队能分多少钱?
我家五口人,我爹我娘我媳妇还有我妹妹,五个劳力,年底分红能分多少?”
傅南洲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这个得看你爹怎么算。工分加副业收入,扣掉公粮和提留,剩下的按人头和工分分。
今年副业收入多了,年底分红肯定比往年强。”
刘铁柱咧着嘴笑:“那太好了。我媳妇早就想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一直舍不得。今年要是分得多,我给她扯一身。”
傅南洲没有再接话,把目光转向窗外。
田野一片一片地退过去,远处的山头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其实他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这个年代的人,没想到也能接受果子分级。但想想也就明白了。
招待所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们本来招待的就是外宾,是干部,要求高。
摆上桌的东西要好看、要新鲜,不能寒碜。
这跟面粉是一个道理。这个时代的面粉也分级,普通人能买到的最好的就是富强粉,也就六十粉。
的。
真正特供的面粉,比富强粉好得多,普通人见都见不着。
肉和粮食也分三六九等,好部位和差部位价钱不一样。
那好的水果在供销社的卖价也不一样,把好的挑出来卖高价,差的卖低价,天经地义。
傅南洲倒是不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不说大伯大舅那边会帮忙,他自己也是有背景的人。
更何况,自始至终他都没拿一分钱。卖樱桃是大队的生意,他没从中盈利。
他是赤脚医生,每天有固定的工分,帮忙跑销路、谈渠道,也没多拿一个工分。谁来查都是一样,查不出毛病。
小火车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下了车,背着空背篓沿着山路往红星大队走。
刘铁柱的嘴还是没停,一路走一路说,从樱桃说到西瓜,从西瓜说到猪饲料,从猪饲料又绕回樱桃。
走到村口的时候,刘德厚正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他远远看见两个人回来,迎上去两步。
刘铁柱第一个冲过去,嗓门大得村口都听得见:“爹!今天卖了三十九块多!
招待所十斤八块,零卖十五斤十二块,供销社三十五斤十九块二毛五!”
刘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小点声:“行了行了,别嚷嚷,回家再说。”
傅南洲跟在后面,从口袋里把收据和剩下的钱都掏出来,递给刘德厚:“大队长,这是招待所和供销社的收据,还有收的钱。您点一下。”
刘德厚接过去,借着暮色看了看收据上的数字,又数了一遍钱。
他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揣,直接带着傅南洲和刘铁柱去了大队部。
老孙头正在办公室里点着油灯对账,看见他们进来,把账本合上。
刘德厚把收据和钱放在桌上,老孙头接过去,一张一张看了,又把钱数了两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招待所十斤八块,零卖十五斤十二块,供销社三十五斤十九块二毛五。
一共三十九块二毛五。”老孙头把数字报了一遍:“收据留着,月底一起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