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药铺烧毁了后院，前堂却还在。
东街的晨市刚开，药铺门前便围了不少人。
昨夜那场火烧得蹊跷，今日主房却急着重新开门。几名街坊表面挑选药材，目光都在焦黑梁柱与后门马车之间来回移动。
那辆车没有徽记，车轴却包着城主府惯用的铜皮。拉车青马左耳烙着一个很小的“府”字，车夫则穿普通短褂，虎口却有常年握制式长刀留下的厚茧。
四只木箱正从后门搬上车。
箱子外层贴着“受潮药渣”，搬运者却每两人抬一只，落地时还会发出石块碰撞的闷响。
里面不是药渣。
林烬没有立刻进店。他在对面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借蒸汽遮住视线，先把所有人看了一遍。
林贵守前堂，两名林家护卫站在侧门，后门还有三名城主府便衣。白家的人没有露面，却可能藏在附近。
以他开脉一重的修为，硬抢只会被当场拿下。
他需要让店里的人自己打开暗格。
主家动作很快，一夜之间便换了牌匾。原本写着“青禾”二字的木匾被摘下，丢在墙角，新匾还没挂上去，柜台后已经坐了新的管事。
旧匾被火熏黑一角，“青”字却还完整。那是父亲亲手写的。林烬八岁时踩着木凳磨墨，墨太浓，青字最后一横至今比别处深。
林烬没有去捡。
此刻弯腰只会让林贵得到羞辱他的机会。属于自己的东西，等拿回整间铺子时再一起挂上。
林烬走进药铺时，店里有几名药商正在验货。
这些药商并非偶然到访。
青禾药铺失火后，主房准备把尚能使用的药材低价转卖，用最快速度抹平交接账。陈掌柜提前托人放出消息，引来三家与林家不睦的商号。他们未必会替林烬作证，却一定会记住每一笔便宜货从哪里来。
公开场合，是林烬唯一能利用的护身符。
新管事名叫林贵，是大长老一系的远亲。他看见林烬，眼皮都没抬。
林贵左手压着账册，右手每隔片刻便摸一下柜台下方。那是心虚之人确认贵重物仍在原处的动作。
林烬经营药铺五年，知道柜台共有三个暗格。上层放碎银，中层放贵重药方，最底层原本用来藏父亲的断剑。昨夜底层被撬坏，如今林贵所摸的位置却是账册格。
血晶应该就在那里。
“这里现在不归你。”
“我来买药。”
“铺子今日不接你的生意。”
“门开着，货摆着，外面也没有写林烬不得入内。”林烬看向几名药商，“还是说主房接管后，青禾药铺不再按商规做买卖？”
林贵若当众赶人，反而显得店内有鬼。
他冷笑一声：“让他买。我倒要看看，一个连住处都快赔掉的人能买什么。”
林贵像听见笑话，抬头打量他一眼：“你有灵石？”
林烬从袖中取出一枚碎灵石，放在柜台上。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碎灵石只有完整灵石的五分之一，却足够买一整筐黑根草。
林烬放下时故意让灵石在柜面滚了半圈，正好碰到林贵压着的账册。林贵立即用手按住，动作比保护灵石快得多。
暗格里的东西比账册更重要。
“买角落那筐废药。”
“只买这一筐？”
“再要一只密封药罐、一包石灰和两尺油布。”
这些都是处理污染物所需。林贵听不懂用途，只当他穷得只能捡废物。
几名药商顺着他目光看去，见是一筐黑根草，都笑了。黑根草气味苦涩，灵气稀薄，通常只用来熬给牲口驱寒。烧过的药铺里，这种东西连清点的人都懒得搬。
一名老药商捻起断根闻了闻：“受过火，寒性也散了大半，确实不值钱。”
“火只烧了外皮。”林烬道，“根芯没死。”
“你说没死便没死？”林贵讥讽。
“取一盆温水便知道。活根遇温会收缩，死根只会泡烂。”
老药商来了兴趣，当即让伙计端水。三株黑根草放入水中，其中两株根须微微蜷起，最粗的一株却渗出淡青色汁液。
林贵脸色不好看。他原想用废药羞辱林烬，反而让众人看出这筐药仍有价值。
“一枚碎灵石已经放下。”林烬道，“货既成交，不能反悔。”
三名药商都在场，林贵只能认。
林贵正想羞辱林烬，便摆手道：“拿走。以后别说主家不念旧情。”
林烬背起药筐。
药筐离地时，他故意脚下一软，筐底撞上柜台。
并非为了弹开暗格。
那样太明显。
他撞的是柜台右侧一根松动木榫。昨夜火场高温让木头变形，木榫只要受力，整个柜面便会向左倾斜。林贵本能伸手扶账册，另一只手则下意识按向暗格开关。
林烬记住了位置。
他刚转身，目光忽然落在柜台账册上。账册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粉末，与废矿石壁上的晶斑颜色相同。
粉末并非偶然沾染。
账册摊开的那页记录着四箱“赤根矿药”，出库方是林家废矿，收货方只写一个“府”字。日期正是林长河失踪后的第三日。
五年来，城主府一直通过青禾药铺账目掩盖血晶运输。
主房急着接管铺子，真正要拿走的也不是几柜药材，而是这些旧账。
骨灯在心口微微发热。
林烬停步：“昨夜有城主府的人来过？”
“城主府为何要来一间破药铺？”林贵答得太快。
“后门那辆马车是府里的。车上四箱东西，账上却没有出库记录。”
几名药商同时向后门看去。
便衣车夫立刻放下车帘。
林贵脸色一变，随即怒道：“胡说什么！”
旁边药商也察觉气氛不对，伸手便要合上账册。林烬先一步按住柜台，烬脉灵力顺着木纹一震。
他没有用蛮力拍开机关。
方才已经看清林贵手指落点，灵力只需震松开关后的薄簧。新生烬脉承受不住持续输出，这一下仍让右臂传来撕裂痛。
咔。
柜台暗格弹开。
三枚暗红晶石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