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后,青石城第一灯又灭了。
西井水轮先慢下来。
药窖的温铃随后响了两次,守灯房才升起一面黄旗。没有人敲全城丧钟,也没有人去城南请林烬。
当值九人提着工具下井。
第一步查燃料。
油量还够三日,煤灰也没有混进带主牙骨。第二步查风口,进灰声比往常闷。第三步才看西井回压,确认不是地脉再断。
守灯者已经换到第七批。
最年轻的那个只有十六岁,没见过天门,也没亲眼见过巡天者。他按旧记录拆开进灰口,从里面夹出一团被雨水泡胀的麻絮。
“就是这个?”
老守灯人没有立刻点头。
九个人又查了一遍灯芯与回压,确定没有第二处故障,才把结果挂进第九灯。
第一灯暂灭。
原因待复燃验证。
九州另外八处很快看见。
北境回了一份冬季湿灰堵口的拆洗法,河州提醒麻絮可能带药油,不能直接扔回炉中。王都水站没有回应,它们正在处理自己的轮轴故障。
第九灯没有命令青石采用哪一种。
十二年来,它一直如此。
九盏灯没有永远同亮。
北境多在冬夜点第二灯,魔潮退远时便主动熄火;河州第六灯常在急炉开火时亮,平日只留一线;东三矿第四灯始终只走地表废灰路,矿心灵晶再多也没有重开。
有些地方曾想扩大本地灯权。
有些地方因燃料太少,连续数月不点。
第九灯仍没有主人。
它只在某地过热、断火或求援时,把当前状态送往另外八处。没有回复也会照实保留,不会自动变成九州已经同意。
灵气没有回到旧日。
青石城里的孩子仍能开脉。
从前半年能走完的第一脉,如今常要两三年。凝元修士没有统一跌境,高境修士也还在,只是一次御空千里可能需要数月恢复,没人再把飞舟当作每日驿车。
河船重回主渠。
驿路修得比十二年前更宽。
水轮、畜力与凡铁工匠不再被当成没有灵石时的临时替代。修士能做的事仍多,只是不能再假设灵力用完,抬头便能从天门主脉取回。
林烬住在青石城南一间小院。
院门不漏雨。
屋顶第一年还是漏过。
他与姜月璃沿着三道剑主因果跑了三年,回青石成亲时,只来得及换掉卧房上方六块瓦。婚礼当夜下雨,厨房照样接了两只木盆。
姜月璃坐在床沿,凭雨滴落进盆里的先后报出三处漏点。林烬披蓑衣爬上屋脊,只补准两处,第三处滴到天亮;他们把床往里挪了半尺,照样睡了一夜。
他们没有拜天。
姜月璃说,天已经不管这件事了。
林烬说,那就别劳烦。
两人拜过父母旧衣冠,也向一路死去的人留了一杯酒。仍活着、仍愿意来的朋友坐在桌边,温照雪用缺角断剑挑开酒封,陆青舟因药炉晚到半个时辰,谢观澜没有带共主印。
没人替死者说祝福。
也没人让他们因死者永远不敢成家。
婚后第九年,院顶终于全部换过。
姜月璃的右臂能抬到肩头。
六十日限制早已结束,缺失的肩骨却没有再生。再往上,肩窝会痛,阴冷天尤其明显。她仍失明,左耳失聪,右耳尖鸣;识海七裂在多年调养后不再日日发作,却从未被写成痊愈。
她常凭院外脚步分人。
送药的小徒弟走得快,鞋底右侧先落;问路人会在门槛前停两息;温照雪来讨酒时,断剑鞘总先碰门框。
也有分错的时候。
去年她把换磨刀石的商贩叫成温照雪,对方在门外愣了很久。姜月璃道歉,照价买下一块磨刀石,没有声称命镜失误另有深意。
“今天第一灯灭了。”她站在廊下说。
“听出来的?”
“西井水轮慢了。”
林烬正在屋里拆一封旧信。
十二年过去,他的境界停在凝元四重。
低潮中的修炼极慢,几次旧伤复发又耗掉积攒。他没有再尝试以重伤换破境,也没有骨灯替他寻找高位捷径。
左前臂古神黑痕仍守着原来的边界。
阴雨天会发热,像一块埋在皮下的旧铁,却从未越过肘侧,更没有长成古神的手。剑冢未知窥痕早已随归墟道印闭合,二者不是同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