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夏天。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考场外挤满了家长和鲜花,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把书包扔上天。
而刚刚成年的谢年,只是默默地走出了考场,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被父母簇拥着的同龄人,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了他的岗位。
那个岗位在城西的一家玻璃厂。
车间里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玻璃熔化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谢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厚实的帆布手套,熟练地将切割好的玻璃搬到货架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工装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旁边的小胖子纪怀安是他学生时代最好的哥们。
纪怀安比他大一岁,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一直在玻璃厂干活。
他人胖,怕热,这会儿已经把工装脱了,光着膀子,露出白花花的肉,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一边搬货一边骂骂咧咧:“这天儿热得跟蒸包子似的,我他妈快熟了。”
谢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搬货。
这个玻璃厂是纪怀安大伯开的。
谢年能在这里干活,全靠纪怀安求了他大伯。
一个未成年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能有一份稳定的黑工干着,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至于为什么是“学生时代”的哥们呢?
因为毕业后,谢年和纪怀安就渐行渐远了。
一个没有上大学,留在玻璃厂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一个上了大学,放假也不回家,在勤工俭学,毕业之后更是忙着工作,忙着陪女朋友,忙着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从高考结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交汇过。
高考前夕,纪怀安和谢年坐在玻璃厂后面的台阶上吃盒饭。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飘着一股食堂的油烟味。
纪怀安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谢年。
“年子,为什么一定要高考?”
他问,“在玻璃厂干不好吗?只要当了师傅,收入不会低的。我会让我大伯关照你的。”
哪有人会劝自己兄弟不参加高考、不上大学的?
但纪怀安知道谢年是孤儿。
他的钱都是寒暑假、周末在玻璃厂打黑工挣来的。
如果不是他求他大伯,如果不是大家看他可怜,谢年都不可能拥有这份苦力活。
纪怀安是真的担心。
担心谢年考上大学也没钱读,担心他去了大城市会更孤独,担心他会过得比现在更苦。
那时候的谢年很单纯,很傻。
他笑着回道:“村长爷爷说过,我尽管考,学费他那边会出面搞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纪怀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好好考。考上了,哥给你大红包。”
谢年考上了。
他不仅考上了,还想读学费比普通学校贵两三倍的民航学院。
属实是不懂事,一个孤儿,能有个大学读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但村长二话没说,同意了。
谢年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是村长苦苦哀求来的乡绅赞助。
因为谢年的成绩并不突出,愿意资助他的人几乎没有。
村长挨家挨户地跑,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笑脸,才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其中,纪怀安的大伯、玻璃厂的厂长,出了大半。
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心上。
诚然,如今的谢年,很复杂。
他不是永远精力充沛的外卖小哥,也不是那个在玻璃厂搬玻璃的少年。
他自己都觉得,他有时候很冷血。他没有爱。
他曾经想过很多.......
比如因为世界杯赚得盆满钵满,如果有博彩公司找上门来,他会怎么做?
在Back和S的帮助下,他会不会亲手解决找他麻烦的人?
答案是会。虽然谢年自己很不想承认。
对于为自己挡刀的程瑶,他爱她吗?爱。但是让他为了她放弃……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