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黑渊城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厚重的铁门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伸懒腰。城墙上,巡逻的鬼物士兵来来往往,甲胄鲜明,刀枪雪亮。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士兵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空洞的、麻木的、没有焦距的,而是有光的,活的。
袁祁没有来。他站在后殿的窗前,隔着重重宫墙,望着城外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身上,已经变成了晨光。皇甫青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在晨光中升腾。她把茶递过去,袁祁接过抿了一口,茶很烫,可他没觉得烫。外面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
血牙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晨光照在他那身漆黑的鳞甲上,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烫,可他没有动,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身后站着黑渊城的几个将领,也是一动不动。他们都是被袁祁度化过的佛门弟子,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等一群鬼物,在等一场硬仗。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遮天蔽日,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在逼近。血牙眯起眼睛,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那面旗——黑旗,旗上绣着一个血红的骷髅头,在大风中猎猎作响。长老会的旗帜,鬼物的旗帜,敌人的旗帜。
队伍越来越近。三千鬼物,黑压压一片,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它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铠甲,步伐整齐,杀气腾腾。队伍中央,是一百零八个阴时女子,被绳子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她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光着脚,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她们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着,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
队伍最前面,是三个骑在鬼兽上的身影。中间那个最显眼,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火焰纹。他的脸长长的,像马脸,眼睛细长,目光阴冷,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就是怒目——长老会的长老,准帝境的鬼物,活了不知多少年,脾气暴躁,动辄打杀。
左边那个,是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红,红得像血。她的眼睛很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幻姬鬼尊。长生七阶。百年前在长老殿里对袁祁说过“小心点”的那个女人。
右边那个是个瘦子,瘦得像竹竿,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脸很窄,窄得像刀削过,眼睛很小,小得像绿豆,可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像毒蛇的眼睛。影煞鬼尊。长生八阶。百年前在长老殿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那个影子般的存在。
血牙迎了上去,单膝跪下,毕恭毕敬:“怒目长老,幻姬鬼尊,影煞鬼尊,一路辛苦。城中已备好酒菜,请三位入城歇息。”
怒目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血牙,目光阴冷。幻姬也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像。影煞更没有,他本来就话不多。过了好一会儿,怒目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指甲刮过铁锅:“齐渊呢?架子这么大,本座亲自来了,他也不出来迎接?”
血牙低着头,声音平静:“回长老,我家鬼尊闭关百年,至今未出关。不是有意怠慢,实在是身不由己。”
“闭关?”幻姬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闭关一百年,连面都不露一下?怕不是已经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了吧?”
血牙的头更低了一些:“鬼尊大人修炼的功法特殊,闭关期间不能被打扰。请几位大人见谅。”
“见谅?”幻姬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本座带着三千士兵,押着一百零八个阴时女子,千里迢迢赶到你这黑渊城,你让本座见谅?”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座见谅?”
血牙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动不动。鳞片下的脸涨得通红,可他不能发作。袁祁说过,忍。忍到时机成熟,忍到这些鬼物放松警惕,忍到最后一刻。
幻姬从鬼兽上跳下来,踩着莲步走到血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那层白粉的细纹。“齐渊闭关了,你就是黑渊城的主事?”她的声音很轻。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鬼尊大人麾下一个小小的将领。”
“一个小小的将领,也配来迎接本座?”幻姬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血牙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长得倒是挺唬人,可惜脑子不太好使。”她一甩手,血牙的脸被甩到一边,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幻姬转过身,朝影煞笑道:“影煞鬼尊,你说这黑渊城是不是没人了?派这么个呆头呆脑的东西来接咱们。”影煞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幻姬也不在意,又转向血牙,上下打量着他:“你们鬼尊闭关一百年,你们这一百年是怎么过的?是不是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别的城池吞了?”血牙没有说话。“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幻姬笑了,那笑容很得意,像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
血牙身后的几个将领气得浑身发抖,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低下了头不敢看。血牙没有动,他忍住了。一百年,他忍了一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