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又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谁说,他只有一人?”
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那声音里没有张狂,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墨鳞霍然转头。
街道尽头,一道人影从火光中走了出来。银色的战甲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脸上的血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血还在往下淌,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一座移动的山岳。她的身后,黑影绰绰,一个接一个地从烟雾和废墟中走出来,无声无息,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刃。
皇甫青。
她身后跟着十二个人。
血牙一袭暗红长袍,手中一对血色短刃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刃身上的血纹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是猎手见到猎物时本能的兴奋,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铁脊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像一条条蟒蛇盘踞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武器,他的身体就是武器。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颤抖,仿佛踏在众人心口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风影走在铁脊后面,身形飘忽,像一缕捉摸不定的风。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可没有人敢小瞧这片“落叶”——他腰间那两排银色的飞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星般的光芒,每一柄都是淬了剧毒的杀人利器。
另外九个人,修为从长生三阶到五阶不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剑修、有刀客、有体修、有阵修,五湖四海,各门各派,来历不同,长相不同,都是皇甫青这百年来招募的好手。
石墙上,那偏将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皇甫青带领那十二个人从火光中走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是……是军师!军师终于从鬼物群中杀出来了!我……我们有救了!”
石墙后面,那些残兵和百姓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死寂的人群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高喊“军师来了”,有人大叫“有救了”,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着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石墙上,手中的长矛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望着皇甫青的背影,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他是最早被袁祁度化的那批人,在黑渊城待久了,自然知道皇甫青的地位——她在,他们就不会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瘫坐在地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流满面,一遍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沈军师来了……”
可年轻士兵那声欢呼刚到嗓子眼就卡住了。因为他看清了皇甫青的状况——战甲已有碎痕,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微微皱眉,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新的血又渗了出来。她的灵力波动紊乱,时强时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油灯。
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年轻士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沈军师受了伤,可眼前这些鬼物气息雄浑,尤其是那两个长生七阶,即便根基不稳,那也是长生七阶啊。
“军师……”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能说什么?说“沈军师你别去”?可她不去,谁去?说“军师你小心”?可小心有用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小心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皇甫青走到轩辕霁身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遇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已心照不宣。轩辕霁的白衣已染成灰衣,嘴角血迹未干,右臂无力垂落,脸色苍白——显然,先前那惊世一剑对他造成了不小损伤。可他的眼睛仍是亮的:眼中的剑意虽已暗淡许多,却依然锋利,像一把淬过火的剑。
“还能打吗?”皇甫青问,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轩辕霁没有回答,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备用短剑,剑尖指向墨鳞,动作虽然不如右手流畅,但那股凛冽的剑意没有丝毫减弱。这就是他的回答。
皇甫青点了点头,目光从轩辕霁身上移开,扫过身后的十二个人,最后落在墨鳞和怨啼身上。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温和与沉稳,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露出了獠牙。
“墨鳞交给我、血牙、铁脊、风影,还有你们五个。”皇甫青快速分配任务,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赵无极,你带剩下的三个人拖住怨啼。怨啼是怨魂之体,物理攻击对他效果不大,你的大地剑意正好克制他。不要想着杀他,拖住就行,等我们解决了墨鳞再来帮你。”
那唤赵无极的修士抱拳领命,带着三个长生四阶的修士朝怨啼掠去。
“轩辕霁,你有伤在身,先退到石墙后面去。”皇甫青看着轩辕霁,语气不容商量。
轩辕霁没有动,他看着皇甫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还能出一剑。”
皇甫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轩辕霁的性格,这个剑修骨子里比他还要倔,让他退下去比杀了他还难受。“好,那你留着那一剑,等机会。”
轩辕霁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将短剑收在身侧,闭上眼睛,再次开始蓄势。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缓慢到几乎听不见,可他体内的剑意却在疯狂地凝聚,像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被压缩进了一个小小的瓶子里。